[“Kim Manbae门”前史]③水面上是司法记者水面下是说客

Published 15 Apr.2023 09:00(KST)

Updated 17 Apr.2023 09:18(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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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者的话Kim Manbae（58岁）是大庄洞事件的核心中的核心。检方、法院和政界都在关注他的口供。Kim Manbae 的正式职业是记者。1992年入行，当大庄洞事件爆发时，他在一家经济类媒体担任相当于副局长级别的记者。身为在职记者的 Kim Manbae，究竟如何一边操盘数千亿韩元规模的房地产开发生意，一边过着双重生活？为了解开这一疑问，我们追踪采访了他涉足开发商行业前的行迹，以及他伸手拿到大庄洞开发权之前的活动轨迹。

在大庄洞开发项目腐败疑云的中心人物 Kim Manbae，在司法记者圈里一直被视为“人很随和的大哥”。一位曾在同一时期跑司法线的某中央日报记者表示，在记者室里遇到后辈记者时，他总会看着对方的脸，哪怕只是说一句“吃饭了吗？”打个招呼就走。据说他的礼数也很好。然而，他其实是“一只湖面上的天鹅”。水面之上，他以爽朗的态度和鼓鼓的钱包，赢得同事记者以及高级法官、检察官等司法界人士的好感；但在水面之下，他却不停地划动脚蹼，追逐庞大的利益，搭建起“大庄洞庇护网络”。

Kim Manbae 横向上与司法出入记者广泛结交，纵向上则与检察高层、法院高层建立人脉，逐步构筑起自己的游说能力。后来还曝光，他与《中央日报》、《韩国日报》、《韩民族日报》等主要媒体的中坚干部记者之间有大额金钱往来。与 Kim Manbae 互通巨款的三名记者，都是出身司法线的记者，从出入法院、检察厅时期就与他往来，并长期维持着紧密关系。

《亚洲经济》以客观事实和证言为中心，梳理了从 2004 年 Kim Manbae 出现在聚集法院、检察厅的首尔瑞草洞，到 2016 年正式以大庄洞说客身份活动之前，他究竟走过了怎样的轨迹。

转身成为司法出入记者的 Kim Manbae（2004~2007年）

Kim Manbae 所属媒体《每日经济》的子公司《Money Today》首次组建司法报道组是在 2004 年 6 月。据确认，当时《Money Today》根据司法记者室的出入条件，一次性招聘了 4 名有《Newsis》经历的记者，组建司法报道组。这时，Kim Manbae 以次长级司法组组长身份进入《Money Today》。当时担任《Money Today》编辑局长的董事长 Hong Seongeun 在接受《Media Today》采访时，谈到设立司法报道组的背景称：“在经济领域，当事人之间的纠纷等比重很大，如果缺少司法报道，就会给人一种报道跑到一半就断掉的印象，很难向读者呈现整体图景”，“要报道经济，就必须强化司法报道。我们将重点关注破产等经济领域，提供带有《Money Today》特色的专业化司法新闻。”

司法记者团以对新设媒体入会门槛高而闻名。即便通过被视为第一道关卡的大检察厅、地检、地方法院记者室出入许可，也必须先在首尔地方法院、首尔地检、大检察厅出入一段时间，之后再通过一次出入投票，才能加入大法院记者团。《Money Today》要进入大法院也并不容易。

2006 年首次加入司法记者团的《Money Today》在 2007 年尝试加入大法院记者团，但以失败告终。2008 年进行大法院记者团入会投票时，《Money Today》与 A 电视台一同接受投票，A 电视台获得通过所需的法定票数而顺利过关，但《Money Today》落选。当时跑司法线的 B 某回忆说：“当时 Kim Manbae 对投票结果强烈反弹。单独通过的 A 电视台前辈觉得非常尴尬又过意不去，便恳切地向记者团请求：‘我们的处境很为难，能不能再投一次票？’结果请求被接受，在重新投票中，《Money Today》获得通过，与 A 电视台一同加入了记者团。”此后，《Money Today》持续扩充司法报道组人员，在瑞草洞不断提升存在感。一般经济类媒体的司法报道组通常是 3~4 人，多则 5 人左右。但《Money Today》在 Kim Manbae 司法组长之下，基本配置 6 人以上，多的时候甚至安排 8~9 人，提供了相当充裕的可用人力。

“钱包里总有 200 万韩元”——从何时开始大手大脚花钱（2008~2012年）

Hwacheon Daeyu资产管理大股东Kim Manbae。<span class="caption-credit">照片由记者Heo Younghan提供 younghan@</span>

Hwacheon Daeyu资产管理大股东Kim Manbae。照片由记者Heo Younghan提供 younghan@

正如本报《Kim Manbae 门前史》第 1 篇所提到的那样，从调到瑞草洞、首次出现在法院、检察厅开始担任司法组长起，Kim Manbae 并没有写很多报道。除去几篇署自己名字的专栏，大部分报道都是与司法组后辈共同署名完成。当然，各家媒体情况不同，但考虑到组员人数充足，可以推测，身为组长的他并没有太大必要亲自动笔。相反，他似乎主要利用长期跑司法线积累的法官、检察官人脉，进行所谓的“高空采访”，为后辈提供选题线索，并分配需要撰写的报道角色。尽管如此，仍有不少记者对他的采访能力或写稿能力存有疑虑。

无论其他如何，至少在对后辈的经济支援方面，Kim Manbae 比其他媒体的组长要积极得多。关于他担任组长期间，聚餐时带后辈去高档自助餐厅，聚餐结束后又大方给后辈准备出租车费的故事，在各处都能听到。有时候，聚餐结束后要打车回京畿道等首尔郊区的后辈，他也会塞上 10 万韩元当出租车费。尤其是，据说他还自掏腰包在瑞草洞附近租了一套办公型公寓，供后辈记者在采访途中作为休息空间。

还有一则能看出他花钱方式的故事。大约在 2009~2010 年间，隶属 C 电视台、跑首尔地检的 D 某记得这样一幕。那天是 Kim Manbae 参加 C 电视台早间节目直播的日子。节目结束后走出来时，他与 D 某碰面，D 某向他表示感谢，Kim Manbae 则提议说：“我要去瑞草洞，你顺路捎我一程吧。”两人一起坐车前往瑞草洞的途中，D 某说：“以后有机会我请您吃顿饭。”Kim Manbae 却说：“要吃饭当然该我请，怎么能吃你请的呢？哥有的是钱。”说着掏出钱包给他看。只看外观，钱包鼓得几乎合不上。D 某吃惊地问：“哥，那不会都是 1000 韩元的钞票吧？”Kim Manbae 回道：“你看。”然后打开长钱包给他看，里面装着一张 100 万韩元的支票、几张 10 万韩元的支票，以及塞满的钱新的 5 万韩元纸币。D 某说：“我记得那时候万倍哥说过，他平时口袋里总是装着 200 万韩元。”

不过，Kim Manbae 似乎并不是一开始就经济宽裕。从 2009 年前后开始，瑞草洞便流传起关于他财产的各种传闻，比如“Kim Manbae 有一块价值 200 亿韩元左右的土地，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家里本来就很有钱，当记者只是兴趣”等，且相信这些传闻的人不少。

然而，直到 2010 年代初期，仍有人作证称，他曾多次向身边熟人借钱，从几十万到几百万韩元不等，之后再归还。也有人表示，曾感觉到他似乎刻意回避那些需要自己买单的饭局。另外，有几位大企业公关负责人，为了从 Kim Manbae 那里了解企业所有人相关的司法动态信息，会在他请后辈吃饭后，再以事后结算的方式付款，帮助他维护人脉。

而 Kim Manbae 不再依赖他人、开始大方花自己钱的节点，则与他在 2014 年以后正式加入由律师 Nam Wook 主导的大庄洞势力时间重叠。可以推测，他是借由大庄洞项目资金，才获得了经济宽裕。综合熟悉大庄洞故事的 Nam Wook 一位熟人的说法，以及媒体报道的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针对 Kim Manbae 等人的《防止利益冲突法》违宪起诉书内容，当时情况大致如下。

最初，作为大庄洞项目设计者的律师 Nam Wook，已经把赚大钱的盘子都搭好了，但与掌握审批权的城南市长 Lee Jaemyung 并无特别交情。2014 年，Nam Wook 找上从数年前就认识的 Kim Manbae，劝他加入大庄洞项目。当时的 Kim Manbae 对房地产开发并不熟悉，起初只是作为“Lee Jaemyung 说客”被投入战场。而他的正式职业仍然是《Money Today》司法组组长。

同年 8 月，他向当时是 Lee Jaemyung 市长最亲近心腹的 Yoo Donggyu 提出请求：“（原本作为大庄洞民间项目一部分的）西板桥隧道，能不能用城南市的钱来打通？”西板桥隧道是大庄洞道路网络的核心。一个月后，Lee Jaemyung 市长在大庄洞项目中期汇报会上，指示将这条隧道从大庄洞民间项目中剔除，改为由城南市财政推动。随着西板桥隧道被剥离，大庄洞项目的直接和间接工程成本大幅缩减。支出成本减少，自然更容易吸引外部投资。Kim Manbae 的公司 Hwacheon Daeyu 次年 2015 年从一家投资顾问公司借入了 29.1 亿韩元。

成为说客的司法出入记者（2012年以后）

随着 Kim Manbae 担任司法组长的任期拉长，他在法院、检察厅内部的人脉也逐步扩大。同一时期跑司法线的其他媒体记者回忆称，他虽然写稿不多，却经常出现在大检察厅、首尔中央地检、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等地。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去各记者室看望在那儿工作的后辈组员，鼓励他们或讨论业务而四处奔走。但在大庄洞事件爆发之后回过头来看，人们不禁怀疑，其中相当一部分行程，其实是为了与检察官或法官见面。

大庄洞事件曝光后，一位出身检察高层的律师表示：“2014 年 Kim Sunam 担任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厅长时，Kim Manbae 曾突然对我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人员任命，请跟他说。”他接着表示：“当时觉得太荒唐，就当耳边风听过去了，但现在想想，他或许真的有能力帮忙疏通人事关系。”

曾跑司法线的 E 记者说：“有一次我和 F 部长法官吃饭，之后我请他喝了一次咖啡。他笑着说：‘这是我第二次被记者请客。’我就问：‘那第一次是谁请的？’他没回答，我又问：‘难道是万倍哥？’他才说：‘没错。’我又说：‘要是万倍哥请的话，肯定请得很大方吧。我只请了咖啡，那位哥可是有钱人。’F 法官说：‘他请的是饭。’”E 记者接着回忆说：“我还听说，Kim Manbae 有时会给法官、检察官买酒，或者安排打高尔夫的局。听说有些法官、检察官会犹豫要不要出席，因为不安是谁买单的局，这时 Kim Manbae 会说：‘是我请客，别担心，出来就行。’‘谁也不会因为你吃记者请的一顿饭而说什么。’‘我不会小家子气地把企业叫来替我埋单。’”

据说，即便他组织酒局，也只是忙着调配“炸弹酒”给大家递酒，自己却几乎不喝。虽然有时是因为健康状况需要忌酒，但根本原因在于，他并不是为了喝酒而设宴，而是为了获取信息，一位熟悉他的司法界人士如此解释。此人说道：

“Kim Manbae 的本质是说客。不只是他，所有说客就算去夜总会也不喝酒。在那种场合，从头到尾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漏听，必须准确记住，如果喝醉导致记忆中断，那还怎么喝酒？”

首尔瑞草洞大法院

他在大法院记者室的立足点也逐渐加强。《Money Today》在 2011 年成立通讯社 News1，2014 年又收购了民营通讯社《Newsis》。在“Choi Seowon（改名前为 Choi Soon-sil）干政”事件之后，JTBC 等综合编成频道陆续加入大法院记者团；大约在 2015 年底，News1 和《Newsis》也通过了大法院记者团出入投票。刚成立不久的 News1，以及十几年都没能跨过大法院门槛的《Newsis》，都终于能出入大法院了。

试图在司法记者团内扩大影响力的 Kim Manbae，会主动接近那些他认为将来可能对自己有用的主流媒体记者，尤其是对他并不排斥的记者，与之建立交情。他尤其重视与曾长期担任大法院记者团干事的 B 某记者（当时某电视台司法组长）的关系。2019 年，Kim Manbae 将 B 记者招至《Money Today》，把司法组长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则转任社会部资深记者（相当于副局长级）。后来，B 记者在大庄洞事件中，以“Cheonhwadongin 7 号”所有人身份登场。

上个月17日，在首尔瑞草洞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举行的拘捕令实质审查中，为出席审查而前往法庭的Hwacheon Daeyu资产管理大股东Kim Manbae。 [图片来源=韩联社提供]

不过，登记在司法记者团的媒体共有 42 家（截至今年 2 月），其中与 Kim Manbae 关系密切的记者只是部分。有不少记者反而因为他“不像记者的样子”而刻意与之保持距离。

G 记者就是其中之一。他原本在某有影响力日报政治部工作，后被调任司法组长，与 Kim Manbae 同一时期出入大法院。G 记者这样回忆：

“我刚被任命为司法组长、第一次去记者室的那天，Kim Manbae 主动向我自我介绍，还说要一起吃午饭。我们在大法院附近简单吃了顿午饭，他给人的感觉是那种典型的地方报资深记者——稿子写得不多，却人脉广、到处打点的类型。”

他记得 Kim Manbae 请过两次午餐，仅此而已，再也没有接受过对方的饭局、酒局或高尔夫邀请。他说：“我觉得 Kim Manbae 感觉到，他那一套嘴皮子功夫对我不灵。”G 记者表示：“后来从其他媒体记者那里听说，Kim Manbae 主动约我吃饭，是因为我是有政治圈人脉的主流媒体记者，而且是首尔大学出身”，“相处下来发现，Kim Manbae 不会去照顾那些‘没有营养价值’的人。”

Kim Manbae 毕业于成均馆大学，Nam Wook 等大庄洞势力的其他核心人物毕业于西江大学，Lee Jaemyung 则是中央大学出身。可以说，没有所谓 SKY 级名校背景。G 记者称：“在韩国社会，仅凭他们各自的人脉，很难运作并保护像大庄洞这样超大型的利益盘。Kim Manbae 又怎会无缘无故接近像 Kwon Soonil、Park Youngsoo 这样出身首尔大学的最高层司法人士？”他分析说：“Kim Manbae 在大庄洞集团中，承担的就是打通首尔大法学院司法圈的角色。”

Kim Manbae 一方面以“人好、请客大方、人脉广”的记者形象示人，另一方面也向其他媒体中急需周转资金的三名司法出入记者借出数亿韩元巨款。这三名向他借钱的记者同样都是首尔大学出身，所属媒体也都是主流大报。

还有一则展现 Kim Manbae 另一面的故事。他曾在《Newsis》担任驻水原记者，离职时，他在公司有一部分投资款以及被拖欠的工资等款项尚未拿到。由于应收款迟迟未发，熟悉法律应对的 Kim Manbae 便起诉公司，同时对《Newsis》记者使用的笔记本电脑申请了假扣押。当时在《Newsis》担任全国部部长的 H 某愤怒地说：“你这样还能算前辈吗？怎么能对后辈工作必需的笔记本电脑申请假扣押？”并与他发生了肢体冲突。

后来，H 某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该公司司法组的一名后辈向 Kim Manbae 请求说：“请多多关照，帮我们加入大法院记者团。”据说 Kim Manbae 回答：“你怎么偏偏去了那家公司？只要你还在那儿，我就帮不了你。”事实也是如此，该公司司法组在他还在大法院记者室期间参加了出入投票，却未能加入大法院记者团。这一插曲展现了他在涉及自身利害和亲疏关系时何等分明的一面。

被揭露为大庄洞门的最高设计者

京畿道城南市板桥大庄城市开发区全景。

Kim Manbae 从水原本地人起步，在首尔读完大学，又利用司法记者这一职业，像织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编织出自己可供利用的人际网络。长期累积的成果，便是大庄洞这座巨额财富构成的铁桶江山。而他则成了这座城池的城主。

通过检方调查以及 Jung Younghak 的录音，越来越多证据显示，大庄洞门的最高设计者正是 Kim Manbae。Lee Jaemyung 在 Kim Manbae 的大庄洞设计中，很可能只是被用在审批环节的一枚棋子。

Kim Manbae 必须坚持主张大庄洞开发股权属于自己一方，而 Lee Jaemyung 则必须坚持自己完全未曾介入，连那笔隐匿的 428 亿韩元股份也与自己无关，二人才有可能实现“双赢”的结局。最终，在这场游戏中真正能拿走经济利益的，只有 Kim Manbae 一人；即便 Lee Jaemyung 能摆脱嫌疑，也只会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电影《非常嫌疑犯》中那个多嘴的嫌疑人 Verbal Kint 与 Kim Manbae 的形象，在此处重叠。

1995 年上映的《非常嫌疑犯》是电影史上最经典的反转片之一。隐藏在幕后的人物 Kaiser Soze 负责设计所有犯罪并在背后操控，独吞数千万美元的犯罪收益后，从容消失。影片的结局在于，Kaiser Soze 的真实身份并非整部电影中观众始终关注的那位头目级恶棍，而是最不可能被怀疑的那名多嘴嫌疑人 Verbal Kint。在大庄洞门中，Kim Manbae 就是那个 Verbal K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