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MP专栏]中国为何拒绝“缩水版”英伟达芯片

Published 25 Sep.2025 10:47(KST)

Updated 24 Oct.2025 15:54(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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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低性能芯片让中国算盘生变
出于安全与信任忧虑，技术脱钩加速
中国以政策与市场保护为基础谋求自给

当美国半导体巨头英伟达面向中国市场推出大幅降低H20芯片高端性能的B40系列时，华盛顿和硅谷的许多人认为，英伟达找到了一个聪明的折中方案。因为美国既可以在保持技术优势的同时，为中国继续依赖美国企业提供一个安全替代选项，而英伟达也能在包括中国在内的最大市场之一持续获得收益。

逻辑很简单：人们预期，与其什么都得不到，中国至少会接受“某种东西”。然而中国给出的答案却是干脆的“拒绝”。据称，中国当局已指示主要科技企业停止采购相关芯片，并对英伟达启动反垄断调查，同时就稳定性和安全性问题提出尖锐质疑。乍看之下，这似乎只是一起小规模技术争端，但实际上，它正在成为改变全球科技政治走向的分水岭。

数十年来，中国的技术发展一直是建立在由美国企业主导的全球供应链之上。对美国芯片和软件设计的依赖，被视为参与全球化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毕竟，无论哪个国家，在某种程度上都不可能完全摆脱对他国的依赖。然而，美国政府决定对尖端人工智能芯片实施全面限制，却改变了中国的“算账方式”。

美国试图通过阻断高端产品、却允许性能被削弱的B40之类产品进入中国市场，以此减缓中国的发展速度，同时避免两国彻底脱钩。但他们忽视的一点是，这样的举措本身已经撼动了中国国内关于技术依赖的整套讨论。

曾几何时，中国的决策者和企业家认为依赖美国硬件是无可避免的。要打造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半导体产业，任务显得过于艰巨，专家们也警告称，中国需要数十年，甚至可能超过一代人的时间才能追上美国。

然而，一旦美国切断了对最高水平技术的访问，中国内部的讨论就从“是否需要自给自足？”转向“自给自足已不可避免”。制裁措施越多，要求“本国技术创新”的声音就越强，那些曾被视为遥远未来的目标，很快就被提升为国家层面的必然要求。

因此，中国拒绝英伟达“缩水版”芯片的决定，同时具有象征性和战略意义。首先，这表明中国不愿意满足于美国刻意限制性能的二流产品。继续采购这类芯片，就等于是心甘情愿接受美国为中国设定的“技术劣势”。

从战略层面看，中国国产替代品正在迅速追赶美国。中国媒体强调，国产芯片的性能至少与英伟达的缩水版产品大致相当。无论事实究竟如何，“已经够用”的认知本身正在扩散，这一点至关重要。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又何必执着于海外产品，尤其是那些被人为阉割了性能的芯片呢？

信任与安全问题同样不容忽视。中国媒体提出质疑，认为缩水版英伟达芯片可能存在“后门（back door）”或安全漏洞，潜在的担忧是这些芯片或许可以被远程关闭。尽管英伟达予以否认，但根本性的问题依然存在： “用一个公开将本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的国家生产的零部件来建设未来的数字基础设施，这真的安全吗？”

即便这些怀疑毫无根据，风险依旧存在。在“大国竞争”的时代，技术依赖已不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直接转化为国家安全风险。这与美国禁止向中国出口尖端人工智能芯片、将华为列入黑名单、向字节跳动施压等做法的逻辑一脉相承。其影响不容小觑。对英伟达而言，眼前的销售损失令人担忧。中国曾是其最大客户之一，仅凭缩水版产品就可以带来数十亿美元的营收。对整个美国企业界来说亦是如此。类似这种“折中方案”屡屡遭到拒绝，只会加剧供应链的去同步化（脱钩）。

反过来看，这对中国则可能成为培育本国产业的机会。曾经根本不敢想象与英伟达一较高下的中国半导体企业，如今则获得了市场保护、监管支持和政治势能的加持。

当然，要大规模生产能够与英伟达比肩的芯片，难度依然不小。诸如极紫外光刻机等关键设备仍十分短缺。但方向已经十分明确：“依赖”如今被界定为一种“脆弱性”，克服这种脆弱性已经上升为政治和战略任务。

美国应该从中汲取的教训是：试图通过有限制裁来“管理”中国的策略，很可能以失败告终。相反，这些制裁措施反而可能加速中国的自立进程，成为推动其自立自强的催化剂。

中国拒绝接受缩水版芯片的决定，其意义远不止于一个简单的采购问题。这是一个信号，表明中国的科技战略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中国不再满足于在他国预设的条件下参与全球化，而是准备为开辟自己的道路承担相应成本。

从短期看，这条路艰难且代价高昂，但从长期看，中国将由此获得更加坚韧且自主的技术基础。同时，与采用中国人工智能技术的一带一路国家之间的网络也将更加稳固。

美国本希望让中国继续依赖自身，但结果却是，这一系列举措反而成为推动中国加速走向独立的催化剂。这意味着，世界如今必须直面一个正在崛起的“平行人工智能生态系统”。

曾靖涵香港城市大学公共与国际关系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