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一代]④胡子与破洞牛仔裤，撼动北方少女

脱北作家 Dakyul（Kang Jihyun）在首尔的工作室接受《亚洲经济》采访。照片=记者 曺容俊 jun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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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夏天，季节仿佛失去了颜色，拂晓前的白头山寒气逼人，如同隆冬。跟着父亲同行的十四岁少女，为了看日出拼命往山上爬。快到山顶时，她透过白气，看见一名“打扮怪异”的外国人。高大的身材、蓄着浓密胡须，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

听说“美国人连人都吃”，看他那寒酸的模样，难道是个乞丐吗？女儿带着好奇与恐惧的提问，父亲这样回答：“那大概是为了好看才那么穿的吧。”

又旧又破竟然也叫“好看”？那一刻，少女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对外面世界充满向往的孩子，如今成了时尚品牌“i-story”代表，同时以“Dagyul（Kang Jihyun，35岁）”之名活动的艺术创作者。

脱北作家 Dagyeol（Kang Jihyun）正在首尔的工作室接受《亚洲经济》采访。
照片=记者 Cho Yongjun jun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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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尔中区一间工作室见到Kang Jihyun时，她回想起白头山上的那一天，称“至今仍是一段极具冲击性的记忆”。她说：“衣服旧了就算打补丁也要继续穿，破洞裤子真的是只有乞丐才会穿的东西”，“还说美国人连人都吃，可那位外国人的微笑却非常清澈。”

她当时生活的地方是咸镜北道清津。父亲是劳动党干部，母亲做生意。从出生起，她就被赋予了权力和优渥的环境。走到哪儿都受人宠爱，人们对她的礼遇甚至到了过分的程度。但这并不能消解在“封闭”世界里滋生的渴望。

对“衣服”和“打扮”隐约着迷的少女，开始萌生当设计师的梦想。朝鲜也有“裁缝”这种职业，但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却越来越强烈。在父母的支持下，她准备去中国留学，父亲甚至为女儿行了“贿”。然而党组织面试的结果却是落选。

她陷入挫败感时，一位要好的朋友向她提议“去中国吧”。她回忆说：“那是位有名的哥哥，卖从中国带进来的韩国电视剧”，“他说去亲戚家玩，我就没多想跟着去了，现在想想真是太不懂事了。”虽然是瞒着父母踏上的路，但过程却十分顺利。哥哥介绍的那位亲戚是“中国传教士”，他帮助她考入了哈尔滨的一所大学。

她如愿读书，也拼命看韩国电视剧。没过几个月，连去韩国的机会也来了。通过传教士介绍认识的一名牧师向她伸出了援手。她表示：“当时完全没想到，一旦到了韩国，就再也回不到家人身边”，“很多人在尝试脱北时遭遇各种磨难，这么一想，我真的是非常幸运。”2010年，她就这样“突然”抵达了韩国。

（自左起）作品《Kang Jihyun（2021）》呈现了艺术家童年在白头山看到外国人穿着时所受到的强烈冲击与灵感；作品《Park Seongjin（2021）》讲述了既是脱北者又是国内唯一男性小奚琴演奏家的 Park Seongjin 的人生故事。[图片出处=Istor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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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件花军服（2021）。作品从必须把如花青春奉献给兵役的北韩青年故事中获得灵感。图片由统一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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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并没有一直持续。苦难像拖欠的作业般一下子涌了上来。一直在拥有很多的父母身边，对世事一无所知地长大的少女，突然跌入了一个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世界。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抵达的韩国社会，对她来说过于严苛。她原本不担心交流，因为语言听上去一样，但听不懂的话却更多。她说：“刚开始连对话都不顺畅”，“从缩略语、韩式英语到外来语、黑话太多了，我完全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没有家人和朋友的空间里，为了生存，她只能独自拼搏。即便有人善意伸出援手，她也难以信任。她坦言：“在北边，有父母的光环作靠山，走到哪儿都受到礼遇，但在这里，从一到十都得自己来”，“因为害怕，我连那些援手也全都推开了。”

诱惑也不少。也有一些“影子”靠近她，说可以轻松赚钱。听说朋友从“男朋友”那里收到了昂贵礼物，她也曾羡慕。但她说：“我咬牙坚持，铭记父亲教导我‘轻易得到的一定要付出代价’”，“与其寻找轻松生活的方式，不如只想着要积累实力。”

经过拼命努力，2016年她从汉阳大学获得了服装学专业的毕业证书。2021年，她又创立了用服装承载作品的品牌。来自白头山的少女，正准备迈向更广阔的世界。从今年起，她一边进行创作和经营品牌，一边在高丽大学研究生院攻读创业学。

脱北作家 Dagyeol（Kang Jihyun）正在首尔的工作室接受《亚洲经济》采访。照片=记者 Cho Yongjun jun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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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ng Jihyun把自己遇到的人的故事，融入到作品之中。在她的展览中，最吸引视线的是2021年问世的装置作品《花军服》。在密密的铁栅中，一套被囚禁的军装上，各色花朵盛放。她甚至设法弄到了边防部队军官穿的“私制”军装。

她说：“在朝鲜，人从很小的年纪就要去当兵，要服役大约10年”，“可以说把整段青春都奉献了出去。”她解释道：“如果是在韩国，这个年纪本该可以尽情喝酒、相亲，是最开心的时候，可却要在那样花一样的年华里被关在像监狱一样的地方，这让我感到很心痛。”

她把自己不同寻常的出身和“脱北者”的标签当作身份的一部分来接纳。也因此，她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紫色”。这是把代表南方与北方，或者男人与女人的蓝色与红色混合而成的颜色，寄托着不再彼此区分，而是实现和谐共存的愿望。

艺术家名为“Dagyul”。“Dagyul”取自“多”和“水纹的纹”的含义，蕴含着她朴素的梦想。她希望在名为韩国生活的新“水波”之上，承载并传递许多人的故事与心意。

“连身边的人都帮不了，我并不想谈什么为统一而生的使命感，或宏大的政治目标。我的梦想，就是在现实中尽全力，过一种朴素而平凡的生活。如果在自己的领域里努力不懈、提升实力，也许就能成为一个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帮助别人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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