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与死心，早已渗入日本人五脏六腑”…地震这样改变了这个国家 [周日日本文化]
历史上地震等自然灾害频发…自然与人类的无常与宿命观
东日本大地震再度敲响警钟…制定“大地震重建计划”
本月8日宫崎县近海发生里氏7.1级强震，日本全国笼罩在紧张气氛之中。被称为“南海海槽巨大地震”的超大型地震恐惧也随之放大。事实上，日本从岛屿诞生之初就与地震相伴，对日本人来说，要把这个国家与地震分开来思考几乎是不可能的。关于南海海槽巨大地震的报道已经非常多了，今天想换个角度，从另一端来谈谈。我想聊聊像地震这样的自然灾害是如何影响日本的。
自诞生起就是火山群岛…全球里氏6级以上地震20%发生在日本
众所周知，日本位于环太平洋造山带，地震活动极为活跃。由于是在板块交界处形成的火山群岛，因此也被称为列岛。日本国土面积在全球总面积中甚至不到0.3%，但全球发生的里氏6级以上地震中，有20%都发生在日本。
正因如此，日本自古以来的典籍中就能找到关于地震的记载。文献中首次记载的历史上最早地震，是416年8月22日记录在《日本书纪》中的一次地震，据说发生在如今关西地区的奈良县。而首次有地震灾害记录的是599年。换算成现在的标准，大约相当于里氏7.0级，与本月8日在宫崎县发生的强震规模相近。虽然震源等信息并未记载，但书中记述了房屋倒塌等地震造成的损害情况。
不过，与地震发生频繁相比，留存在记录中的内容并不算多。按理说，如果房屋倒塌、人员受伤，人们会以绘画的形式留下这些场景，但出乎意料的是，详细描绘地震情景的画作几乎不存在。这也是东亚地区的一个共同特点。回想我们的历史，过去一旦日食遮天，人们就会认为是自然发怒，进而判断是君王有过失。日本人同样相信，自然灾害是神降下的惩罚。因此，试图把地震情景画下来的画师，很容易被视为对当权者心怀不满之人。
火山喷发也是如此。我们不妨想想日本传统绘画中出现的富士山。画中的富士山山顶总是覆着厚厚白雪，给人以神秘之感。然而事实上，富士山在1707年曾发生大规模喷发，整个村落被火山灰掩埋，长期以活火山姿态存在。即便如此，你能马上想起描绘冒烟的富士山、或猛烈喷发中的富士山的画作吗？几乎没有，原因与前述相似。
地震与海啸过后只剩废墟…日本人特有的情感是“无常”与“体认式的放弃”
自然灾害如此频繁，也被认为深刻影响了日本人的人生观。神户学院大学有一篇题为《灾害与日本人的精神性》的有趣论文，下面摘取其中部分内容。
日本频繁遭遇地震、海啸、台风、洪水等自然灾害，又因为长期把灾害视为“惩罚”，所以自古以来，人们就认为灾害的发生是“命运”，或者是“理应受罚的结果”。因此，只能加以接受。这种观念的底层支撑，就是佛教所说的“无常”。所谓“无常”，是指这世上不存在永远不变之物。既然如此，对任何事物执着都变得毫无意义。即便当下幸福，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即便如今城市繁荣昌盛，也有可能在瞬间被一场地震抹去。
在这种观念下，日本形成了独特的自然观：感恩自然的恩惠，同时因自然也可能降下灾祸，所以不去违逆，而是顺从。日本物理学家兼散文家Terada Torihiko曾表示：“日本是一个地震与风水灾害频发、且几乎无法预测的国土”，“由此自然形成的‘无常’情感，作为遗传性的记忆，从祖先一代代渗入日本人的五脏六腑之中”。
这也与社会伦理观相连。东日本大地震等大型地震发生时，海外媒体曾关注，日本在灾难面前几乎没有出现抢劫等失序行为。即便遭遇灾害，日本社会整体仍相对保持冷静。有分析认为，除了日本人对地震“习以为常”之外，这还源于日本特有的社会伦理观。
如果一个原本生活安稳的人，突然因地震等自然灾害丧命，这是一种个人并无过错、却毫无理由的不合理死亡。既无宿怨，也是一位踏实生活之人，却在某一瞬间因自然灾害离世，这样的事我们很难接受，也会不由得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然而在日本，自己居住的村庄可能因地震而全毁，而另一座村庄的损失却出乎意料地小；即便是一场人员伤亡不算严重的灾害，那“少数几名”遇难者也可能是自己，或与自己最亲近的人。而这样的事频繁发生。这样的结果又能从何处寻找原因呢？找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抗议吗？没有。没有可以埋怨的对象，只能如此接受。在这样的生存经验中，幸存者之间逐渐生成了一种“体认式的放弃”的情绪。
因此，即便自然灾害引发突发状况，日本社会中少有情绪极度激化、或怒火转向他处的情况。相较于激动，日本人更常表现出控制情绪、维持冷静的姿态。神户学院大学的分析认为，这正是上述心理结构所致。
21世纪亲眼目睹的东日本大地震…再一次改变日本
南海海槽巨大地震之所以让人恐惧，还有一个原因是日本尚未从上一场大地震的创伤中真正痊愈。这就是2011年3月11日发生的东日本大地震。里氏9.0级强震引发福岛核电站爆炸、海啸吞没城镇的画面，通过直播传向全世界，带来了巨大冲击。高度文明社会在自然灾害面前依然束手无策，这一点让全人类都深切体会到。
据称，这场东日本大地震也对日本社会产生了极大影响。根据日本广播协会的民意调查，东日本大地震之后，80%的国民对巨大地震心存不安。对于“大地震发生的可能性”，回答“在一定程度上感到不安”的占55%，为最多；回答“非常强烈地感到不安”的占25%。此外，居住在沿海地区的人中，有60%表示担心海啸。
值得关注的是，此后日本人的婚姻观发生了变化。东日本大地震发生的2011年，在评选“年度汉字”时，得票最多的既不是代表灾难的“灾”，也不是代表地震的“震”，而是象征“羁绊、牵系”的“绊”。日语中读作“kizuna”，在中文中常被译为“缘分”“情感”，但其实都不够贴切，它更接近一种如绳索般紧紧缠绕的“纽带感”。这一汉字被用来概括东日本大地震灾区中，人们在艰难处境下相互扶助、拯救与共同克服的情景，也延伸为不仅是日本国民，全世界共同参与支援的姿态。
也许正因为对“人”的期待重新被唤起？在东日本大地震之前，被问及婚姻观时，认为“结婚是理所当然”的回答比例为27%；而在东日本大地震之后，这一比例上升到了38%。
不过，悲观的氛围也同时增强。在日本广播协会关于信仰心的调查中，2011年以后，回答“什么都不信”的人明显增加。
下一场是南海海槽巨大地震…先行制定震后重建规划
终于可以谈到前不久被再次提起的南海海槽巨大地震了。南海海槽，是指从日本本州中部静冈县起，向南延伸到九州东部近海的一条深海海沟。在这条海沟上，每隔100至150年就会发生一次巨大地震，如今这一周期被认为已经临近。因此，日本政府预测，南海海槽巨大地震在今后30年内发生的概率为70%至80%。预计将发生里氏8至9级的大地震，造成约23万人的死伤。
值得注意的是，被认为将直接遭受南海海槽巨大地震正面冲击的地区。这些地方的地方自治体，已经在事先讨论并制定震后重建城镇的规划。例如，住宅是否要在海啸冲刷过的原址重建，还是整体迁往高地新建；临时住宅用地如何划定等。之所以提前进行这些讨论，是因为在东日本大地震时，相关协调耗费了大量时间，不仅重建进展缓慢，人口也大量流失。以一旦南海海槽巨大地震发生将遭受海啸侵袭的高知县为例，县政府要求沿海地区的各村镇必须在2027年前制定并上报重建计划，可见其重视程度。
日本国土交通省已要求全国各地方自治体制定类似的重建规划，但截至去年7月底，仅有约2%的自治体，即30个自治体完成了规划制定。
此次发布的临时信息，是在观测到南海海槽出现异常现象时发布的预警，如果一周内未出现特别影响，则予以解除。然而，偏偏在属于南海海槽范围的宫崎县近海发生地震的次日，东京近郊的神奈川地区又发生了地震，进一步叠加了民众的不安。虽然专家表示，两次地震由于发生在不同板块上，彼此之间并不存在直接影响，但在东京，超市和便利店已出现抢购囤货的情况，民众不安情绪恐怕短期内难以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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