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会见普京的国家政策研究院院长：“乌克兰战争今年内不会结束”

by Jeong Jaehyung

Published 06 Feb.2023 06:10(KST)

Updated 06 Feb.2023 14:13(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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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经济状况远好于欧洲”
以“韩俄关系破裂”提问引出普京答复成热议话题

[对谈=《亚洲经济》郑在亨经济金融编辑，整理=记者李俊衡] 去年10月在俄罗斯莫斯科举行的“瓦尔代讨论俱乐部（Valdai Discussion Club）”。这是俄罗斯政府自2004年起每年举办的活动，汇聚全球专家，讨论与俄罗斯有关的重大议题。去年的活动在俄乌战争正酣之际举行，备受关注。

尤其是在这一活动上，一名韩国与会者向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提出的问题引发热议。普京在回答他的提问时表示，“韩俄关系非常好”，但同时强调“（但）如果韩国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和弹药，韩俄关系将会破裂”。对此，当时总统尹锡悦也曾就相关问题划清界限，称“（武器供应）是我们的主权问题”。

这道撼动韩俄关系的问题出自对外经济政策研究院（KIEP）院长 Kim Heungchong 之口。Kim 院长近日在首尔中区《亚洲经济》社屋接受采访时表示：“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战争今年继续下去的可能性很大”，“即便戏剧性地达成停火或休战谈判，也将耗费很长时间，无论如何，由战争引发的制裁局面将持续到今年年底。”他还提到，朝鲜战争的停战谈判虽在1951年就已启动，但真正达成协议则是在约两年后的1953年。他补充称：“我在2021年也曾参加瓦尔代讨论俱乐部，当时见到的普京总统与去年相比，去年看上去更有朝气、更健康”，“似乎对俄罗斯经济充满自信。”

采访大韩贸易经济政策研究院院长 Kim Heungjong。照片=记者 Kim Hyunmin 提供

-如果要列举今年对对外经济影响最大的三大变量？

▲首先是地缘政治风险。俄乌战争将持续，对世界经济复苏形成压制。第二个是抗通胀政策，即各国中央银行的加息政策。总体感觉是，大家原本打算实施强有力的抗通胀政策，但如果经济衰退过于严重，就可能出现“硬着陆”，因此很可能会在某个程度上妥协。也就是说，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将被容忍，并持续较长时间。

-市场上也在预期年内可能降息。

▲美国原本的基调是今年继续加息，将基准利率提高到6%，但看起来不会到那个水平，因为那样经济会被严重破坏。会加到某个水平，但我认为今年再度降息的可能性不大。中央银行的基本认知是，根本没有把降息纳入考虑。

-但市场希望尽快降息。

▲那只能视为一种“希望”。第三个变量是依然存在的供应链问题，即疫情之后的供应链重组。人为推动的重组战略本身将带来风险。

-供应链不稳定是否会成为引发通胀的因素？

▲供给侧通胀很难通过中央银行或各国经济政策来应对。政府政策从根本上说是需求管理政策。供给侧问题似乎将持续存在。疫情后被打乱的供应链，虽然已在很大程度上重新理顺，但仍然存在问题。就目前的物流情况来看，海运运费曾一度涨到新冠疫情前的10倍，如今已回落到约2倍。即便如此，仍然存在“招不到劳动力”的问题。

-劳动力供给为何减少？

▲通常的解释是，疫情之后出现了数字化转型和结构性转型，比如原来跑出租车的人改去做快递员等。比起这些结构性变化，还有几个因素影响更大。第一，退出劳动力市场、转为非经济活动人口的人很多。由于新冠疫情，各国政府发放了大量现金性支持，结果许多人转为不找工作的非经济活动人口。这些人手里有现金，就不愿意重新回到劳动力市场。第二个重要因素往往被忽视，那就是疫情前国家间劳动力流动规模很大，短期、季节性劳动力跨国流动十分频繁。比如在美国加利福尼亚樱桃采摘季时，南美劳工会上来采摘，之后再回去；英国在收获季时，也会有来自南方国家的劳工上来帮忙；法国葡萄采摘季亦是如此。这类季节工和短期工在疫情期间被切断。韩国近海渔业中，外国劳工与本国劳工一起工作的情况也很多，建筑工人也是如此。这在发达国家是全球性的共同现象。因此，我认为不能仅凭劳动力市场情况来判断加息或降息的幅度。美国联邦储备系统认为劳动力市场紧张，必须加息，但我认为并非如此。应当通过更具弹性的定性方式来处理，比如激活短期劳工或季节性劳工等。

-疫情趋缓后，难道没有恢复正常的余地吗？

▲需要时间。通常外来劳工一次会停留6个月或1年。持有H2和E9签证等人员进出往来，要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仍需时间。韩国也好，其他国家也好，从数据上看劳动力市场都显得很紧张，但这是需要通过定性措施来解决的问题。如果仅凭这些数据就认定经济过热、必须持续加息，那就是对形势的误读。

-俄乌战争大概何时能结束？

▲战争爆发后，我在去年10月前往莫斯科会见了普京。所谓“瓦尔代讨论”，是各界专家和最高层知识分子齐聚一堂，与他进行4个小时的问答。这个活动是普京在2004年亲自创立的，他对此倾注了很多心血。2021年在索契举行时，普京在场约3小时30分，而去年则待了近4个小时。普京先讲了30至40分钟，就战争阐述了自己的立场，随后进入自由问答环节。整体感觉是，相比前一年，去年他显得更加精神焕发、健康。前一年给人的感觉像是“被关在笼中的猛兽”，非常压抑，而去年或许因为已经“出手开战”，反而状态更好，也展现出对俄罗斯经济的自信。

-听说在西方制裁下，连电脑之类的产品都无法进口？

▲短期看问题不大。去年俄罗斯通过石油赚取了巨额美元（“石油美元”），可以从中国全面采购物资。仅去年6月至8月向欧洲供应天然气所赚取的收入，就超过了平时一整年的水平。凭借这些收入，他们从中国大量采购生活必需品，因此在生活必需品方面不存在太大问题。

目前半导体几乎处于全面出口管制状态。半导体不仅用于普通电脑，也广泛用于各种武器装备。不仅尖端芯片，连通用芯片也基本无法进入俄罗斯。听说俄罗斯也从中国购入了一些，但中国自身也面临巨大压力，难以大量供应。总体上看，半导体处于短缺状态。正因为半导体不足，时间越久，俄罗斯的战争执行能力整体上将会下降。

-那么，今年战争有可能结束吗？

▲尽管如此，我认为今年战争仍将持续。因战争而产生的制裁局面至少会延续到今年年底。即便出现戏剧性的停火或休战，制裁的后续影响也将持续到今年年底。双方至今连谈判桌都未坐到一起。回顾朝鲜战争，即便在启动谈判之后，真正实现停战也花了两年时间。会谈本来就是这样一个过程。现在连坐到桌前都没有，战争怎么可能在今年结束？绝无可能（Never）。我在莫斯科的感受是：这场战争将会拖很久。如果俄罗斯经济已经崩溃，我或许会认为战争不会持续太久，但事实并非如此。俄罗斯国内情况比欧洲好多了，生活必需品供应充足，内部消费品和奢侈品才是问题。汽车方面，中国品牌汽车大量涌入，尤其是中国吉利汽车非常多。从短期看，俄罗斯具备维持现状、实现“生存”的能力，因此这场战争看起来很难轻易结束。

-美国和欧洲向乌克兰提供坦克，是否意味着要把俄军从占领区一路赶出去？

▲西方国家与乌克兰在解决问题上的分歧主要集中在克里米亚问题上。朝鲜战争时，美国军队将战线推到三八线后，曾有大约3天时间按兵不动。当时韩国军队在未获美国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北进。现在的情形很类似。对乌克兰而言，既然已经开战，就必须恢复到战前原状，因此提出“连克里米亚也要收复”。于是就要求西方提供导弹等各种武器装备，表示“只要给我们武器，我们就有战斗意志”。西方则会质疑：“这样做真的合适吗？只要回到战前局势不就行了吗？”但泽连斯基的立场是：“那样一来，俄罗斯还会再打过来。那种局面相当于回到2022年2月24日之前，俄罗斯会老老实实待着吗？到头来5到10年后还会卷土重来。要‘拔本塞源’、消除根源，就必须收复克里米亚。”而西方则担心：“战争会不会因此进一步升级？从历史上看，克里米亚一直是俄罗斯领土。”

-泽连斯基依靠西方支援，在克里米亚问题上难道不只能追随西方立场吗？

▲如果他不听劝，执意发起进攻怎么办？先打了再说，把事情闹大，再来个“你们自己看着办”，那又该如何收场？更何况西方内部本身立场并不统一，而是相当混杂。有主张“就此收场”的，也有主张“通过谈判，直到全部谈判结束为止，以当时的前线作为边界”的，还有主张“回到2月24日之前边界”的。提供战争物资一事也没有统一原则，时给时停、断断续续。归根结底，就是缺乏统一的战略。

-欧洲最终是否只能走向为实现能源自立而与俄罗斯“脱钩”的道路？

▲这一进程已经开始。实现能源独立的路径就是转向液化天然气（LNG）。过去之所以依赖管道天然气（PNG），是因为其价格便宜，而且此前已投入建设管道。PNG无需液化，而是以高压气体形式供应，因此成本低廉。但欧洲要使用LNG，就必须先将天然气液化运来，再重新气化使用。建设带有再气化装置的储罐需要3年时间。正因为需要3年，欧洲从去年下半年起才真正开始大规模建设相关设施。与此同时，欧洲还在建设“迷你再气化设施”，这一类设施只需1年即可完工，其中部分已经投入运行。欧洲正在海岸附近的船上建设迷你再气化装置，通过这种方式供气，计划建设的此类设施超过21座。建设主体是民间企业，它们很可能向各国政府提出至少10年的合同保障。既然要使用10年，即便俄乌战争结束，只要对俄罗斯的信任无法恢复，欧洲在相当长时间内，甚至可能永远，都不得不依赖L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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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巨变。

▲借此契机，欧洲的能源采购市场正发生结构性变化，而对LNG高度依赖的东亚三国——中国、日本和韩国——则迎来了一个强劲的“新竞争者”。LNG价格很可能将维持在较高水平。短期内，受季节性因素等影响，价格可能会有所回落，但从根本上看，天然气已进入高价时代。就取暖费用而言，韩国燃气公社也与卡塔尔等国签订了合同。所谓20至30年的长期合同，主要是为了锁定采购量。由于价格往往难以预测，因此多是以出口当时的市场价格为基准。长期合同并不意味着一定能以有利价格采购，只是从稳定供应的角度来说具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