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外交专家、前沙特代理大使 Moon Byungjun 专访
“以部分、临时性暂行协议代替大协议来管控危机”
“产业界必须在‘6个月内难以化解’这一前提下制定情景方案”

自美伊战争爆发将近3个月以来,局势始终停留在不安的停火状态,停战谈判却毫无进展。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本月19日还称将重启对伊朗的攻击,随后又做出搁置决定,并表示可根据谈判进展情况,将时间宽限到下周初。


围绕本次美伊战争的根本原因与未来前景、中东地缘政治的变化及其对我国可能产生的影响等问题,记者采访了中东外交专家、前驻沙特阿拉伯大使代理 Moon Byungjun。


Moon 前大使表示:“特朗普政府无法无视美国国内亲以色列阵营的选票,而伊朗最高领袖体制也难以承受强硬派的反弹。结论是,短期内再度出现奥巴马式的全面协议(JCPOA)的可能性很低。现实来看,更大可能不是‘完全解决’,而是‘不完全缝合’的反复。”他的解释是,未来将通过局部、临时性的暂行协议来管控危机、拖延时间,而不是达成一次性的重大协议。


关于霍尔木兹海峡,他指出:“所谓通行费牌,其目的并非(实际)征收费用,而是要扩大谈判议题,是迫使各方在谈判中不仅讨论核问题,还要将霍尔木兹控制权作为单独议题处理的一张牌。”他还表示:“海峡开放与停战不会通过一笔交易解决,而是会演变为伊朗拖延时间、美国逐步管控的长期不稳定格局。韩国产业界必须在‘这一格局在6个月内不会化解’这一前提下制定情景方案。”


Moon 前大使毕业于约旦国立大学阿拉伯语言文学系,随后在英国爱丁堡大学攻读伊斯兰·中东地区学硕博连读课程。此后,他通过外交部国际关系·中东专业竞争性招聘走上外交官之路,仅在中东地区的10个外交机构就工作了26年。本月1日至8日,他作为外交部长特使访问了科威特、巴林和伊拉克。

前驻沙特阿拉伯临时代办 Moon Byungjun 18日在首尔中区 Asia Media Tower 接受阿视亚经济专访。Kang Jinhyung 记者供图

前驻沙特阿拉伯临时代办 Moon Byungjun 18日在首尔中区 Asia Media Tower 接受阿视亚经济专访。Kang Jinhyung 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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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书室长 Kang Hunsik 访问了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和阿曼,伊朗则由特使 Jeong Byeongha 访问。如何评价此次特使访问的宗旨与成果?

▲中东有句谚语:“困难时同行的朋友才是真朋友。”这并非空洞的修辞。在中东外交中,信任并非在平时累积,而是取决于危机时刻你站在何处。


此次访问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各国人士的反应。在战争余波导致外国政要几乎完全中断来访的时间点,来自亚洲的国家中,韩国率先到访。那并非礼节性的接待,而是能真切感受到“你们没有忘记我们”的场合。


成果可以概括为三点。第一,将两国间的信任提升了一个台阶。第二,在战后重建参与方面为韩国企业争取到了优先权。第三,在能源供应稳定合作方面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这是一次将信任转化为合作资产的访问。


- 你在近期文章中指出,美国和欧洲在误读中东。

▲这种误读的核心在于把中东视为“可以通过军事手段加以管理的空间”。即认为通过施压可以迫使其屈服,打击政权就能动摇社会,强有力的制裁最终会提升自身的谈判力。然而在中东,外部压力反而更多地会成为内部强硬派获得正当性的结果。


伊拉克就是如此。布什政府认为,只要推翻萨达姆政权,自由伊拉克就会建立起来,但实际出现的却是什叶派民兵和“基地”组织。阿富汗也是同样的情况。经过20年占领,塔利班重返政权。伊朗也站在同一模式之上。军事上可以实施打击,但战后会留下怎样的秩序,则是完全不同层面的议题。


西方在发动战争的能力上表现出色,却在设计战后政治秩序方面反复失败。中东并非单纯的政权体制问题,而是一个历史、教派、部族、屈辱记忆与外部干预经验在同一社会中层层叠加的空间。如果看不到这种复杂性,仅以武力介入,军事胜利就会转化为政治失败。本次美伊战争也处在这一长期误读的延长线上。


- 从伊拉克战争、也门内战,到近期的以色列·哈马斯战争以及伊朗战争,人们会觉得中东冲突似乎永无止境,是不是有某种内在动因?


▲如果用宗教或教派来解释,就会错失本质。在更深的层面,是未完成的国家建构、脆弱的统治和破裂的社会契约。大多数中东国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过程中,由英国和法国划定的人为边界之上建立的。始于1916年赛克斯—皮科秘密协定的分割构想,经过1920年圣雷莫会议,最终固化为如今的国界。在尚未完成将公民整合为一个民族的过程中,部族、教派和地域认同填补了这一空白。国家越弱,宗教就越强;宗教越强,冲突就越容易。宗教本身并不是冲突的起因,而是在国家摇摇欲坠时最容易被动员的语言。


在此基础上叠加外部干预,冲突就会长期化。当美国、伊朗、沙特、以色列、土耳其介入地区内部裂痕时,国内矛盾很快就会演变为代理人战争。一旦战争爆发,民兵和准国家行为体就会掌控治安与经济,进一步削弱国家,而孱弱的国家又会招致更多外部干预。黎巴嫩、叙利亚、也门、利比亚都走过同样的道路。


中东的不稳定并不是单个事件的连续,而是弱国家、外部干预和武装势力相互强化的结构性危机的反复。如果不改变这一结构,冲突只会不断变换形式延续下去。

前驻沙特阿拉伯代办 Moon Byungjun 18日正在首尔中区 Asia Media Tower 接受阿视亚经济专访。Kang Jinhyung 记者供图

前驻沙特阿拉伯代办 Moon Byungjun 18日正在首尔中区 Asia Media Tower 接受阿视亚经济专访。Kang Jinhyung 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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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朗在本次战争中,尽管国土相当一部分遭到攻击和破坏,却仍能坚持至今,它之所以能撑住、支撑力来自何处?

▲原因不在于民族性,而在于国家结构。伊朗是一个面积165万平方公里的山地国家。扎格罗斯山脉和厄尔布尔士山脉贯穿国土,城市分散在各个盆地。空袭固然可以打击核设施和指挥部,但要全面占领整个国土,对任何一方而言都不可能。


此外,其自给基础也为其提供支撑。伊朗的原油、天然气、小麦、大米和大部分肉类都能自给。虽然制裁导致外汇短缺和通货膨胀极为严重,但基本生存仍得以维持。这也是其在20世纪80年代与伊拉克长达8年战争中能够坚持的原因。


其控制结构也十分强大。革命卫队并非普通的正规军,而是维护体制的保卫军,是掌控军队、经济、情报和外交的“国中之国”。最高领袖体制则自上而下为其提供合法性支撑。在危机时期,这一结构会更加牢固。


最后,伊朗并非为全面战争,而是为消耗战高度优化的国家。其将影响力分散在什叶派新月地带(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也门),以此吸收冲击。正因如此,即便部分国土遭到攻击,体制也不会立即崩溃。


不过,“不会崩溃”并不意味着“可持续”。如果伊朗里亚尔暴跌、青年失业和民生不满不断累积,长期裂解的可能性无疑会增大。必须同时看到其短期恢复力与长期脆弱性。


- 你曾说“中东的时间与我们的不同”。有人将伊朗的“拖延式外交”称为“巴扎(市场)战略”或“地毯战略”。

▲“巴扎战略”这一说法相当准确。伊朗人的谈判基因中蕴含着5000年的商人文化。不存在明码标价,首次报价只是谈判的起点,价格由耐心决定。就像织地毯一样,一针一线耗费时间,让对手逐渐疲惫。


奥巴马政府时期,核协议之所以拖了20个月才达成,道理也是一样。伊朗将美国大选进程、政府任期、国会格局、同盟负担以及油价周期全部纳入计算,最终是美国方面提高了“价格”。


未来这一模式也不会改变。伊朗并不把霍尔木兹海峡视作单纯的物流通道,而是视为“随时可以关闭的谈判筹码”。每当油价上涨、同盟负担加重时,伊朗就会把自己的条件再抬高一个台阶。


但这并不意味着伊朗每次都能得利。如果美国同时推进替代航线开发、能源多元化和军事选项,伊朗的“硬撑”就可能适得其反。1988年霍梅尼同意伊朗—伊拉克战争停火决议时,说自己是在“饮毒酒”,原因就在于此。归根结底,霍尔木兹的开放与停战不会通过一笔交易解决,而是会演变为伊朗拖延时间、美国逐步管控的长期不稳定格局。韩国产业界必须在“这一格局在6个月内不会化解”的前提下制定情景方案。


- 目前伊朗的核浓缩问题看似突出,但补偿、制裁、未来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中东美军基地问题等纠缠在一起,似乎很难达成协议。要达成足以说服美国国内亲以色列势力的协议更是困难重重。

▲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将“核问题”单独拎出来解决的谈判。若只在核浓缩冻结上达成协议,伊朗需要承担的战略成本过大,而美国单方面能够给出的补偿又过小。最终,核问题、制裁解除、被冻结资产返还、霍尔木兹控制权、停止对地区美军资产的威胁、终止对亲伊朗武装力量的支持等议题,只能被捆绑在一起,以“打包谈判”的方式处理。


问题在于,这一“打包方案”与美国国内政治正面冲突。美国国内亲以色列阵营要求的是核浓缩永久废止、导弹射程限制以及拆解对真主党、哈马斯和胡塞武装的支持。伊朗在可接受范围内所能做到的上限,远远达不到这一要求的一半。华盛顿的“上限”和德黑兰的“下限”之间的差距,比奥巴马时期更大。


填补这一差距所需的政治资本,双方都严重不足。特朗普政府无法无视亲以色列阵营的选票,而伊朗最高领袖体制也难以承受强硬派的反弹。


结论是,短期内再度出现奥巴马式的全面协议(JCPOA)的可能性很低。现实情况是,“完全解决”无望,“不完全缝合”将不断重演。通过局部、临时性的暂行协议来管控危机、争取时间的局面会持续下去。


- 以色列似乎持有这样一种立场:在实现解决伊朗核问题这一目标之前,将持续进行战争。它似乎也并不希望签署和平协定,是否有意阻挠美伊谈判?

▲美国和以色列在看待伊朗问题上,从一开始就存在差异。对美国而言,伊朗是“可被管理的威胁”;对以色列而言,却是“生存性威胁”。无论从距离、历史还是安全层面看,都是截然不同的议题。因此,美国认为“足够”的协议,对以色列来说远远不够的状况一再出现。


以色列的军事行动确实会动摇美伊谈判的环境。但如果仅把这一切视作“阻挠谈判”,就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以色列宣称其行动出于本国安全考量,而这些行动在客观上改变了谈判的力量平衡。对黎巴嫩境内真主党、叙利亚境内伊朗资产的打击,以及加沙行动,皆属同一脉络。


另一项变量是以色列国内政治。对内塔尼亚胡政府而言,战争的持续与其政治生存直接挂钩。一旦战争结束,加沙行动的责任、未能成功营救人质的谈判失败、以及司法改革争议将同时向他袭来。因此,以色列在政治上更倾向于“可控的紧张状态”,而非稳定的和平协定。


缺乏协定的紧张状态正是以色列安全逻辑与内塔尼亚胡政治逻辑的交汇点。在这两种逻辑无法分离之前,以色列的行动将持续影响美伊谈判。


- 美国正预告将实施追加打击。虽然不太可能发展为地面战等全面扩战,但单靠追加空袭,对施压伊朗的效果似乎也十分有限。

▲地面战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伊朗是一个人口9000万、面积165万平方公里的山地国家。而更关键的问题在于,美国无法单独投入地面战。


在中东,外国军队的地面战几乎没有完全成功的先例。伊拉克战争期间,即便美国争取到了反对萨达姆政权的什叶派多数和北部库尔德族作为内部盟友,经历8年占领后,最终仍将权力拱手让给了亲伊朗的什叶派政府。在阿富汗,北方联盟曾与美军一同进入喀布尔,但20年后又将权力重新让给了塔利班。而在伊朗,连这样的内部盟友力量都不存在。虽有对强硬路线不满的舆论流派,但并没有愿意与外国军队联手在本国领土上作战的有组织反政府势力。伊朗社会中,对体制的不满与对外来干预的排斥是两套各自运作的逻辑。


五角大楼、国会和美军都不会愿意走进这一情景。最清楚伊拉克和阿富汗教训的,正是美国自己。


因此,选项被压缩为追加空袭。但其效果的局限已暴露无遗。第一轮空袭虽打击了核设施、导弹发射阵地和部分防空体系,但并未改变伊朗体制的战略计算。追加空袭与其说会迫使伊朗让步,不如说更可能坚定其拥核决心,并扩大其非对称报复的力度,产生适得其反的结果。


从美国角度看,追加空袭更可能是一种谈判施压手段,而非实质解决方案。但如果美国国内亲以色列强硬阵营的压力不断累积,也不能完全排除局部追加打击的可能性。在实际攻击与攻击可能性之间摇摆的格局,还将持续一段时间。


- 我看到布鲁金斯学会专家在中美首脑会谈前的一次对谈中作出如下判断,你是否赞同?

“最可能的情景:维持停火 + 冲突冻结,达成具有实际意义的和平协定极为困难。伊朗掌握谈判主导权。美国在战争的四个目标上全部失败(停止核浓缩、停止对真主党·哈马斯·胡塞的支持、废弃导弹、实现政权更迭)。相反,伊朗可能反而增加了导弹数量,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核武器的必要性。”


▲总体上我同意这一判断。尤其是“冻结冲突(frozen conflict)”情景,即停火得以维持,但缺乏实质性和平协定的状态,是最有可能的。这一诊断是准确的。因为在当前中东力量格局下,其他情景都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对美国未能实现四大战争目标的评价,在事实层面也成立。核浓缩并非彻底中止,只是阶段性调整;对真主党、哈马斯和胡塞的支持虽有所削弱,却并未中断;导弹废弃甚至尚未进入谈判实质议程;政权更迭目标则事实上已被放弃。


不过,“伊朗掌握谈判主导权”这一评价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伊朗在时间控制上占优,却在经济和社会层面承受压力。里亚尔汇率自1979年革命以来跌至最低水平,青年失业率即便按官方统计也超过20%。民生不满一旦累积,就不可能无限期地把时间当作自己的盟友。


最关键的变量在别处。本次战争很可能进一步强化了伊朗强硬派“没有核武就不安全”的认知。国际社会对拥核国与无核国采取不同应对的诸多案例,早已深深植入伊朗内部话语中。如果这次空袭进一步巩固了这一认知,那么它将成为未来谈判中最深层、也最棘手的变量。


- 伊朗内部同样存在强硬派与温和派,似乎也有某种中间地带?

▲伊朗内部确实存在强硬派、温和·实用派以及中间层。但中间层并非独立的“第三势力”,而是根据力量均衡在两极之间摇摆的调节层。强硬派的支柱是革命卫队、核心神职人员、安全与情报机构以及军事精英;温和派的支柱则是政府官僚、外交系统、经济官僚和技术精英。


伊朗政治的核心在于:中间层在两极之间摇摆的结构。因此妥协极其困难。从拉夫桑贾尼、哈塔米到鲁哈尼,温和路线始终被强硬派的“刹车”所阻。2009年“绿色运动”、2017年抗议以及2022年玛莎·阿米尼事件,最终都以强硬派重新夺回控制权而告终。


至于强硬派是否希望战争,则需要加以区分。全面战争连强硬派也不愿看到,因为体制负担过重。但是在没有和平协定的前提下,紧张局势长期持续的“灰色地带冲突”却有利于强硬派。当外部威胁常态化,内部控制的正当性就会增强,温和派的谈判论调失去力量,革命卫队的政治地位则水涨船高。


归根结底,强硬派最偏好的既不是完全和平,也不是失控的全面战争,而是“可管理的紧张”。伊朗在外交与核问题上,屡屡在妥协的边缘徘徊后又被拉回强硬立场,其结构性原因就在这里。


- 伊朗宣称要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征收通行费,这在现实中可行吗?

▲短期内很难实现。霍尔木兹在国际法上属于国际海峡,是享有无害通过权的国际水道。如果伊朗单方面征收通行费,美国、欧洲联盟、海湾国家以及亚洲主要进口国都会强烈反弹,而通行费本身也构成对国际法的违反。伊朗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因此,如果仅把这一表态视作谋求通行费收入的举措,就会错失本质。伊朗打出的通行费牌,是对霍尔木兹“行使事实控制权”的政治宣示。自20世纪80年代两伊战争期间双方在波斯湾互相攻击油轮、导致海运瘫痪以来,伊朗一直将霍尔木兹的控制权视为战略资产。这次只是更进一步将其明示化。伊朗意在将其从“国际水道”转化为“可谈判的战略资产”。


现实中更有可能发生的是“非正式成本的征收”,而非官方通行费。比如对特定国家船只实施选择性检查、拖延通行程序、加剧海上安全威胁、推高保险费等,从而在事实上制造成本。实际上,霍尔木兹通行的战争保险费相较战前已大幅上升。虽然没有明文通行费,但在市场层面,通行费的效果已经显现。


归根结底,通行费牌的目的在于扩大谈判议题,而非真正征收费用。伊朗借此向美西方施压,要求其在与伊朗谈判时,不仅讨论核问题,还必须将霍尔木兹控制权作为单独议题处理。

前驻沙特阿拉伯大使代理 Moon Byungjun 18日在首尔中区 Asia Media Tower 接受阿视亚经济采访。Kang Jinhyung 记者供图

前驻沙特阿拉伯大使代理 Moon Byungjun 18日在首尔中区 Asia Media Tower 接受阿视亚经济采访。Kang Jinhyung 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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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东多为君主制国家,而伊朗是通过革命建立的国家,并声称要“输出革命”。它为何持续这么做?

▲伊朗与中东君主制国家的冲突,并非单纯的什叶派—逊尼派矛盾,而是源于“革命输出”这一结构性威胁。1979年霍梅尼推翻的,不仅是巴列维王朝,更是整个中东地区君主制本身的合法性。


对沙特、阿联酋、约旦、摩洛哥、巴林等君主制国家而言,这不只是外交问题,而是体制存亡问题。1981年,在沙特主导下成立海湾合作委员会(GCC)构筑防线,以及两伊战争整个80年代期间,沙特对萨达姆政权提供巨额财政援助,其原因都在于此。对沙特来说,真正必须阻挡的对手不是萨达姆,而是伊朗革命。


真主党、哈马斯、胡塞武装和伊拉克民兵,构成了伊朗在海外延伸的实质触角。隶属伊朗革命卫队的圣城旅向其提供资金、武器、训练和战略支持,而这些力量则在当地以反政府、反西方、反以色列的正当性为旗号,作为从内部动摇相关国家的压力装置运作。萨达姆倒台后,伊拉克什叶派民兵如何演变为“国中之国”,就是最典型的案例。


因此,君主制国家并不只是把伊朗视作军事或外交对手,而是视为“革命输出国”。中东冲突的实质,是“王权对抗革命”的格局。什叶派—逊尼派矛盾只是表层框架,本质是君主制体制稳定与革命·抵抗网络扩散之间的冲突。这一结构使伊朗与君主制国家的对立长期化,也让妥协变得更加困难。


- 但我仍不太理解伊朗为何持续“输出革命”。这对经济不利,还要把本国资源投入对外支持,对民众而言非常艰难。

▲这是为了让国内强硬派——也就是神职人员集团和革命卫队——进一步巩固其统治结构。什叶派与逊尼派的矛盾,比一般想象的更加复杂。伊朗虽打着扩张什叶派的旗号,但实际上是伊朗强硬派在高喊反美、反以色列口号的同时获取自身利益。革命卫队掌控着伊朗20%至40%的国民经济,包括石油产业在内的制造业、部分农业等领域都在其掌控之下。


- 阿联酋与以色列签署《亚伯拉罕协议》,又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似乎放弃了此前的“中间地带”立场?

▲将其简单解读为“放弃中间地带、站队美国和以色列”,只看到了表面。本质上更接近于“战略再布局”。阿联酋不再停留在以沙特为中心的海湾秩序中的被动中间地带,而是通过融入美国、以色列、西方市场和尖端技术网络,在同时兼顾伊朗、沙特和以色列的前提下,打造一个扩大自身影响力的“新战略中间地带”。


《亚伯拉罕协议》并非单纯的关系正常化,而是通过在安全、情报、防务、尖端技术、农业和信息通信技术等领域的合作,将“美国—以色列—阿联酋”的安全格局内化的选择。本次战争中,以色列“铁穹”系统部署在阿联酋境内一事,已于5月12日由美国驻以色列大使正式确认。从安全角度看,三方已紧密捆绑。


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传递的信号更大。自1960年成立以来,阿联酋选择脱离以沙特为主导的价格与增产管理体系,转而向以国际原油市场自主性和以美国市场为中心的能源战略转型。同时,这也是其宣示要摆脱沙特“阴影”的举动。


阿联酋总人口约1100万,但本国公民只略高于其中的10%,也就是说,人口大部分由外国人构成。以本国公民为基准,其规模仅略高于沙特的十分之一,国土面积也仅为沙特的三十分之一。以这样的“体量”脱离沙特主导的海湾秩序、深度融入美以安全网络,无疑是一场冒险,但同时也是试图“放大体量”的战略选择。


在我个人看来,阿联酋在安全领域的步子迈得有些过大。阿联酋与伊朗在地理上极为接近,在这种情况下,与美以安全网络联系越深,就越有可能在突发事态中直接暴露在伊朗的压力或报复之下。


对韩国而言,这一趋势是直接变量。在巴拉卡核电站、国防出口、能源·基础设施·主权财富基金合作等领域,阿联酋是韩国在中东最大的合作伙伴。阿联酋战略再布局的走向,将直接决定韩国所受影响的程度。



未来,阿联酋与以色列的合作将延伸到何种程度,其余中东国家将作出怎样的选择,同样是重要变量。无论如何,这场美伊战争已经改变了许多既有格局。


本报道由人工智能(AI)翻译技术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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