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Lee Ukjeong 纪录片导演
食物教会的等待与故事
等待与分配塑造的人性
我们吃下的不是味道而是意义
对进入身体之物的“恐惧与信任”
导演 Lee Ukjung 是一位通过食物来解读文明、探究人类的纪录片导演。他在 KBS 工作 30 余年，横跨综艺、古装剧与纪录片领域，并拥有在法国蓝带厨艺学院完成一年半主厨课程的独特经历。他“为了成为更优秀的制片人”而从公司申请休假、自费出国学习料理，这次留学成为完善其作品世界观的转折点。
11日，在首尔中区“料理人类检砖房”，导演兼制片人 Lee Ukjeong 正与KAIST教授 Kim Daesik 进行对谈。2025年11月11日 记者姜珍亨
View original image他在 2008 年通过《面条之路》开创了名为“食物纪录片”的新类型，仅凭一道“面条”这一食物，讲述了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交流史。凭借这部作品，他在 2009 年获得韩国放送大奖大奖，2010 年获得皮博迪奖（Peabody Award），在国内外备受认可。此后又凭借 2015 年的《料理人类》获得百想艺术大赏电视教养部门作品奖，将韩国饮食纪录片的水准提升了一个台阶。
2019 年从 KBS 离职后，他成立了株式会社料理人类，担任代表理事；自 2021 年起，又作为“通过料理进行城市再生社会协同组合”理事长，在首尔中区会贤洞红砖房持续开展城市再生活动。从 2024 年 9 月起，他还将通过 Wavve 平台推出《Long Live the Dog》（关注宠物犬健康与长寿）、《Human Chronicle–医院》等全新的纪录片系列，将其探索从食物扩展至人类与生命。
-很高兴见到您。您在 KBS 长期担任纪录片导演，尤其以《面条之路》广为人知。能否请您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并谈谈这些年来主要从事了哪些工作？
▲我是纪录片导演，KBS 是我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工作。我主修英文文学和人类学，也在美国学习过广播学。比较特别的一段经历是，在公司工作期间，我曾申请休职，到被称为世界三大厨艺学校之一的蓝带厨艺学院学习了一年半左右的主厨课程，那是成为完全职业化厨师的训练。
在此之前，我的烹饪经验基本只有公司团建时烤肉而已，但在那里，我在真正与火搏斗的一线厨师之间积累了经验。回国之后，我在早期大量创作了自己命名为“食物纪录片”的类型作品。出国学料理之前，我制作了纪录片《面条之路》。我的履历有点特别的一点是，一开始并不是在纪录片部门，而是也做过综艺节目、担任古装剧副导演。因此可以说，我走了一条不同于韩国传统经典纪录片导演的道路。
11月10日，在首尔中区“料理人类检砖房”，导演 Lee Ukjeong 正在与KAIST教授 Kim Daesik 对谈。2025年11月11日 记者 姜振亨
View original image-《面条之路》并非单纯的饮食纪录片，而是一部具有深厚人类学与哲学底蕴的作品。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面条”？
▲实际上，改变了人类历史的食物屈指可数。二十多万年来出现了无数食谱，但大多数食物都未能跨越历史的壁垒，只是作为地方性饮食保留下来，或者干脆消失了。然而，极少数几种食物突破了时间的壁垒与地理的限制，成为今天 70 亿人口每天都会吃的食物，面条就是其中之一。
面条的共通点之一是其中蕴含的“趣味”元素。与同样用面粉面团制作的面片相比，面片在咀嚼时与其他食物并无太大差异，只能咀嚼着吃。但面条的线性造型本身，提供了其他食物无法给予的体验。几乎不用咀嚼就能吞咽，顺着嘴唇、越过舌头滑入喉咙，那种感官性的感觉与声音本身，应该给人带来了极大的快感。
更重要的发现是面条诞生的背景。西方自八九千年前就开始种植小麦、制作面包，可为什么那么长时间里都没有出现“面条”这种食物？结论在于“水煮食用的方式”使之成为可能。西方“烘烤式”小麦料理文化与东方“水煮式”谷物料理文化在中亚丝绸之路相遇，于是诞生了面条。面条并非由某个帝国或天才发明，而是数千年反复试错、文化多样性以及无数无名之辈共同创造出的合作者。
2008年，凭借《Noodle Road》开创“美食纪录片”这一新类型的导演 Lee Ukjung，只用一种食物——面条，便讲述了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交流史。凭借该作品，他获得了2009年韩国放送大奖大奖和2010年皮博迪奖，在国内外备受认可。
View original image-据说出国读料理学校，是为了成为更优秀的制片人。那段经历在实际创作中带来了哪些影响？
▲很多人误以为我是因为《面条之路》获奖多，作为奖励才被派出去的。但实际上，是为了更好地制作饮食纪录片，我认为必须亲身体验厨师的世界，于是自掏腰包，主动申请休职出国学习。
在那里学到的并不仅是烹饪技术。我能从不同视角看待料理与厨师的世界，以及作为人类生存最重要要素之一的食物所承载的巨大象征与故事。这与在电视台制作料理节目的制片人，或从学术角度研究饮食的人完全不同，那是与火搏斗的一线现场经验。
我还意识到，料理中最有趣的部分，是最后装盘的那一刻，而为了这盘“冰山一角”，在看不见的地方需要做大量准备，那些工作一点都不好玩。亲身体验这种一线真相，对我的创作而言是巨大的资产。
-您曾表示，与其他产业相比，饮食领域是技术和资本渗透最晚的领域。在 AI 与机器人时代，食物与料理会如何变化？
▲饮食料理领域确实是技术渗透最为滞后的领域。我们穿的衣服，从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是买别人做好的，但食物至今仍是自己买来食材、亲手处理烹调。这就像自己买线、织布、裁剪再做成衣服一样。即便有了微波炉这样的最新技术，人们也并不觉得那有多好。
AI 和机器人替代饮食领域需要时间。街边小餐馆狭窄的空间、复杂的动线，尤其是对新鲜度要求极高的食材，让工业化生产变得非常困难。就连一根胡萝卜大小都不一样，有的天进货的更熟，有的天则不够熟。
但可以肯定的是，价格敏感、以快速解决一顿饭为目的的餐馆，将很快被机器取代。通过新冠疫情，人们也意识到“手艺”变得危险了，开始认为只要有人手介入反而更有风险。相反，在重视情感体验、愿意付出高价以获得更多价值的高级餐厅等领域，人仍将非常重要。最终会发生极端两极分化，只剩下真正有实力的厨师，而只有有钱人才能吃到人类亲手制作的食物。
-为什么唯独在食物上，我们如此想要相信“人的双手”？
▲人们对机器制作的食物有本能的排斥感。比如在饺子广告或意面酱广告中，绝不会展示全自动化的生产线。尽管我们吃的许多食品早已是在自动化机器中生产出来的。
麦当劳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切都在工厂完成，只有最后的油炸工序由人来做，广告里也只展示这一部分。实际上，据说麦当劳员工从没见过土豆本身，只看到成品，因此误以为是人做的。
食物是进入我们身体内部的。衣服只是穿在身上，房子只是居住的地方，而食物则进入我们的内在，这是风险最高的行为，因此必然带有情感属性。数万年来，人类吃的都是由最亲密、最可信赖的人——母亲或部落里的女性——做的饭。吃由完全陌生的人在墙后做出的食物，这本身就需要以巨大的社会信任为前提。可以说，餐饮业的诞生本身就是这种社会信任关系的产物。
-许多人一个人吃饭时，总要看点什么。您如何解读“吃播”文化？
▲人类的基因并不是为“一个人吃饭”而设计的，进食本质上是一种社会行为。但随着家庭结构变化，一个人吃饭的时间增加，人们在吃饭这段时间里，越来越难以忍受“独处”的感受。比如在便利店吃方便面时看手机，这实际上与吃战斗口粮差不多。
吃播也是如此。实际上是一个人吃，却不想感受到“一个人”的感觉。一个人工作没关系，但唯独吃饭不想一个人。一个人吃饭的地方只有监狱。人被关在那里几天就会疯掉。即便一个人去餐厅，周围也有很多人。如果所谓“一人餐厅”为每位顾客装上隔板让其独自用餐，根本不会有人去，那会多么令人不快。即便进入 AI 与机器人的时代，人类想要在与他人连接的情感舞台上进食的本性也不会消失。
-您曾说，在 AI 时代，“吃人做的饭”可能成为一种特权。那么，食物真正的价值是什么？
▲未来，吃 AI 和机器人制作的食物的人，可能不得不说服自己。用非真实食材做成的“假食物”、“玩具食物”概念会出现。就像玩具虽然没有实际功能，却长得像真实物品一样，将来我们可能会一边吃着看起来像巧克力、却不含可可的东西，一边自欺地称之为巧克力。
食物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味道。味道其实是“说谎者”。同样的一块肉，只要听到“这是韩牛，是在某地以某种方式饲养的”这样的故事，味道立刻就会改变。归根结底，我们吃的是喜好、符号与意义，这正是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所在。
过去，财阀会长也会在街边小馆里吃和我们一样的、由大婶做的味噌汤。但今后，真正吃到人做的食物将成为极少数人的特权，与人一起吃饭也会成为特权。大多数人将是一边与 AI 对话或看内容，一边吃饭。
-您认为，食物正是智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关键之一。食物教会了我们什么？
▲智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通过分工合作进行狩猎和采集，却并不在现场立刻撕咬食物，而是把猎物带回居所。使用火固然重要，但我们也学会了为了料理而“等待”的耐心。更重要的是“分配”。切肉的是族长，由此产生了巨大的权力。
动物是最强壮的先吃到撑为止，然后下一个再吃，剩下的由其他个体分食。但人类在某个时刻开始学会了分配与等待，这使人类走向文明。我们所说的礼仪（Etiquette）都源于此。饿了不能马上吃，要学会等待，忍耐到轮到自己的那一份，并彼此体谅。
原始时代的人们，晚上点起篝火，围坐成一圈分食面饼，同时讲述故事。所有的传说与神话，都是在吃饭时产生的，而不是在狩猎时产生的。正因为饮食具有社会性，才会诞生叙事。在那 30 分钟里，大家面对面坐在一起，于是有了有趣的故事、歌唱与舞蹈。
归根结底，我们在准备、烹饪与进食的全过程中，构建了人性与文化规则，而这一切都高度社会化。即便在 AI 时代，这一本质也不会改变。食物最接近人类本性，是衣食住行中最不易改变、变化最为缓慢的领域。
Kaist 电气及电子工程系教授 Kim Daesik · 编舞家、Yeonist 代表 Kim Hyey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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