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宣会长为何主动约见“财阀狙击手”？
[现代汽车，超越出行](39)
郑义宣领导力解析 ①
包容反对意见、善于倾听的“谦逊领导者”
在家族成员支持下夯实领导力基础
营造可自主挑战的文化…打造扁平化组织
将失败视为学习过程…“组织活力”的核心
这是10多年以前的事了。被称为“财阀狙击手”的前共同民主党议员 Park Youngsun 收到了某大企业总裁提出会面的请求。当时，Park 前议员接连提出为防止变相继承的商法修正案、为杜绝关联交易的反垄断法等法案，甚至被称为“收拾财阀的阎王”。在政界视角中，“财阀家族”是必须改变治理结构、强化经营透明性和责任性的改革对象。Park 前议员曾担任新政治民主联合财阀改革特别委员会委员长，站在改革的最前线。
主动联系希望先见面的，是现代汽车集团会长 Chung Euisun。两人在首尔某处面对面坐下。打破沉默、率先开口的是 Chung 会长。
这让人颇感意外，Park 前议员回忆说。Chung 会长表示，这次见面是为了“倾听意见”而安排的，但作为经营企业的所有者、集团继承人，他开始真诚地倾诉自己的烦恼。随着对话的展开，Park 前议员的心也被触动了。Chung 会长详细询问了围绕现代汽车的政界和社会的负面认知与问题，以及改善这些问题的方案。Park 前议员这样回顾当时的情景。
“当你站到组织的顶点时，几乎不会再有人对你说‘不对’。因此，以开放的心态倾听他人意见的姿态和谦逊，比什么都重要。从这点来看，我觉得 Chung 会长是一位在这方面具有相当强项的领导者。”
2019年，在首尔龙山区现代汽车原元晓路服务中心旧址举行的“Zero One Day”活动上，现代汽车集团会长 Chung Euisun（照片最左侧）与前中小风险企业部部长 Park Youngsun 一同参观展品。现代汽车集团提供
View original image这天的对话象征性地展现了 Chung 会长面对危机的态度。他不会回避针对自己的批评或课题，而是选择正面应对。他会主动向持不同见解的人伸出手，尝试对话。这充分体现了他在危机情境下直面问题、通过沟通寻找解决方案的领导风格。
截至2024年，现代汽车集团是对大韩民国经济贡献度最高的企业集团。在半导体产业动摇之时，现代汽车是支撑我国经济的支柱。次年3月，Chung 会长与美国总统 Donald Trump 并肩站在一起，宣布大规模美国投资计划，已成长为对全球经济秩序产生影响的人物。
尽管如此，对于大众而言，Chung 会长仍更接近于一位“隐形的领导者”。与其他国内外企业家、总裁不同，他很少展露自己的性格或领导风格。这既与他本人的品性有关，也与长期以来强调“严厉”的现代家族特有家庭氛围不无关系。他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但关于他的公开信息却相当有限。大众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领导者，又以何种哲学带领现代汽车集团前行。现在，是时候从第三者视角来审视这位“隐形领导者” Chung Euisun 的真面目了。
现代家长孙的分量
Chung 会长沉稳的性格并非一朝一夕形成。世人常羡慕地称他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但他肩上的“汤匙”之重，比王冠更沉。他首次出现在媒体等公开场合，是在祖父、已故前任会长 Chung Ju-yung 的葬礼上。作为长孙，手捧遗像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一刻，他作为公众人物的人生开始了。
在公司里，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集团内外的牵制也不容小觑。长期守在父亲身边的几位实力强劲的副会长们时刻关注并评价着他的言行举止。父亲并未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相反更以冷峻的方式对其进行锤炼。有很多天，他参加完高管会议后一次话都没说上就回来了。曾在 Chung 会长担任常务时期近距离辅佐他的某位人士如此回忆。
“就算压力再大，最多也只是和秘书团队在路边摊喝杯烧酒而已。他必须时刻放低自己，留意外界对他的评价。只有出国出差时才能稍微喘口气，那时才总算有点时间看看外面的世界，吃点好东西。”
在2006年起亚乔治亚工厂投资签约仪式上，在名誉会长 Chung Mongkoo（照片后排自左第三位）见证下，会长 Chung Euisun（照片前排左侧）与乔治亚州州长 Sonny Perdue 在投资合同上签字后握手。现代汽车集团提供
View original image自从以现代汽车集团长孙的身份正式亮相以来，他用25年时间不断证明自己。媒体、大众以及内部组织都将他的判断和决策置于考验之中。从为起亚引进明星设计师 Peter Schreyer，开启“设计起亚”时代，到将 Genesis 打造成独立品牌的过程中，始终伴随着外界的问号。这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日子。直到被认可为掌管逾31万名全球员工的庞大汽车集团的掌舵人，他都必须独自承受“现代家长孙”这一身份的重量。
领导力的源泉是家庭
Chung 会长领导力的源泉是家庭。韩国特有的家族中心经营结构，造就了“财阀（Chaebol）”这一独特概念。大股东家族通过股权和表决权垄断经营权，并以亲属为中心巩固控制力。这一结构也带来了经营权世袭与财富集中等负面问题。
与此同时，在韩国大型企业集团中，家庭既是“延续企业的纽带”，也是支撑领导力正统性的依据。家族内部的认可能够强化领导者的权威和影响力。因此，财阀家族的纷争往往会迅速演变为整个企业的危机。因继承、离婚、兄弟间经营权之争等“家庭裂痕”而走向衰落的财阀家族案例屡见不鲜。
然而，Chung 会长似乎与这些争议保持着一定距离。现代家族内部也曾经历过家庭裂痕期，最典型的便是已故前任会长 Chung Ju-yung 的长子、名誉会长 Chung Mongkoo 与第四子、已故现代集团会长 Chung Monghun 之间的经营权纷争。世人将其称为“王子之乱”，一度备受关注。目睹先代纷争成长起来的 Chung 会长，将家族成员间的信任与支持、内部凝聚力视为最重要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家庭分崩离析，企业也会随之动摇。
2023年，在韩国射箭60周年纪念活动结束后，曾看到 Chung 会长与其夫人 Jung Jisun 女士、姐姐 Jung Sungyi（Innocean 顾问）、姐姐 Jung Myungyi（Hyundai Commercial 社长）一起闲谈的场景。他的两位姐姐这样说道：
“Euisun，这次为准备活动肯定费了不少心力吧。我们一定会把这个（感谢匾和弓模型）转交给父亲，父亲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从这段一闪而过的对话中，可以看出兄妹之间自然的关系。与其刻意讲究礼节，不如说他们更习惯于彼此轻松相处，这与电视剧中财阀家族那种充满权威与距离感的形象大相径庭。
Chung 会长将家庭之间的信任与凝聚力视为领导力的重要支柱。2018年，父亲、名誉会长 Chung 因健康原因退出经营一线时，Chung 会长在晋升为首席副会长之前，先走访家中长辈征询意见。在事实上已掌握集团实权、外界普遍预期其接班的情况下，他依然没有省略争取家人支持与同意的程序。
当然，以家庭为中心的经营同时也承载着韩国财阀结构的局限与争议。但他警惕的是，一旦家族凝聚力动摇，企业就可能变得不稳定。他相信，巩固家族间的信任，就是提高组织可持续性的路径。
Chung Euisun 眼中的“游戏规则改变者”
2023年5月，首尔新村某家烤排骨店。伴随着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小小的烧酒杯不断碰撞出清脆声响。Chung 会长被约40名学生围坐其中。这天，延世大学经营学系举办了以“现代汽车集团，从快速追赶者到游戏规则改变者”为主题的特别讲座。事实上，这是一堂分析和研究 Chung 会长领导力的课程。
旁听特讲的 Chung 会长还与学生们一起参加了课后的聚餐。学生们轮流为他斟满烧酒，而他则一杯杯全部接下。不知不觉间，他的脸颊泛红，气氛也轻松了许多。此时，学生们终于开始倾吐那些在课堂上不敢问的“真正”问题。
“您打算如何处理与工会的关系？”
“您如何看待今后的中国市场？”
“您心目中的‘游戏规则改变者战略’是什么？”
略一思索后，Chung 会长这样说道。
他的话语中，与其说是宏大的论调，不如说蕴含着对“组织力量”的坚定信念。过去那种由领导凭直觉与分析给出标准答案的时代已经结束。到2025年为止，技术变革的速度已经超越人类判断。今天确定的正确答案，明天就可能变成错误。借助人工智能（AI）的新技术会在瞬间颠覆市场法则。
Chung 会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现实。因此，他不再亲自给出答案，而是专注于营造一种组织文化，让成员们能够自行找到最优答案，并根据情势灵活调整。时代变迁越快，重要的就越不是完美答案，而是能够不断寻找更好答案并付诸行动的灵活集体力量。
延世大学经营学系教授 Lee Muwon 关注的是 Chung 会长的“水平型领导力”。已故前任会长 Chung Ju-yung 的那句“你试过吗？”是唤醒个人挑战精神的话语。过去强调的是个人敢于承担风险、勇于挑战的态度，而身处当下的 Chung 会长，则希望打造一种组织文化，让每一位成员都能自由尝试，并通过失败获得学习。归根结底，他所说的“游戏规则改变者战略”，指的就是允许集体试验和自主创新的“组织动态性”。
Lee 教授解释称：“Chung Ju-yung 会长的领导力，是激发个人‘风险承担（risk-taking）’倾向。相比之下，Chung Euisun 会长描绘的组织更加多层次、更加水平化。那是一个即使没有人下达命令，各自也能进行新尝试的系统，是一种即便失败也可以再次挑战的文化。我认为，这才是契合当下时代的真正‘创业精神（entrepreneurship，企业家精神）’。”
从他对待失败的方式，也可以更好地理解 Chung 会长的领导力。2022年，在与现代汽车集团系内合作伙伴公司代表的晚宴上，Chung 会长首次在公开场合提及在中国市场遭遇的挫折。
曾一度接近10%的现代汽车·起亚在中国市场的份额，如今已跌至1%区间。在中国，现代汽车集团将市场拱手让给本土电动车企业，存在感日渐淡薄，但集团通过将海外战略的重心转向美国，力图实现反转。同时，又向印度、东南亚、中东等新兴市场进行多元化布局。结果是，尽管在全球最大市场中国遭遇溃败，现代汽车集团仍稳居全球第三的位置。
在2018年治理结构改革失败一事中，也能看到类似态度。那一年，现代汽车集团提出了为解除循环出资结构而进行的大规模治理结构改革方案。然而，方案核心——现代摩比斯与现代格罗唯视的合并未能获得市场同意，最终宣告失败。涉及总裁继承问题的议题出现波折后，集团内外一度弥漫着紧张气氛，甚至有媒体刊发预告性质的报道，称人事季将掀起“血雨腥风”。但此后并未出现任何问责或追究责任的举措。Chung 会长并不只把失败看作结果，而是将其视为组织的学习过程，并在其中重新寻找答案。
在下一篇连载中，将探讨 Chung 会长将失败化为机遇的态度，如何具体落实为现代汽车集团的经营哲学与未来愿景。同时，也会一并梳理他今后必须跨越的课题和需要解决的难题。
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 (www.asiae.co.kr)。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