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 Daesik·Kim Hyeyeon 的 AHA]“对AI说的话，是映照你语言的镜子”
⑫ “语言探险家” Shin Jiyeong 高丽大学教授
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宣告了一种新人类——“提示人（Homo Prompt）”的出现。向人工智能提问和下达指令的技术变得愈发重要，因为优质的回答往往更有可能来自优质的提问。语言能力与沟通能力因此再次受到关注。高丽大学国语国文学系教授 Shin Jiyeong 自我介绍为“语言探险家”。她一直在分析韩语所形成的等级与关系设定方式，并以此为基础，探究韩国人的语言体系会对与人工智能的互动产生何种独特影响。围绕在人工智能时代将愈发重要的非语言沟通能力，以及人类独有的情感表达方式，我们展开了对话。采访于上月22日在首尔西桥洞文学与知性社进行。
— 您曾这样介绍自己：“我是探索语言世界的语言探险家、高丽大学国语国文学系教授 Shin Jiyeong”。为什么不用“语言学家”，而称自己为“语言探险家”呢？
▲因为我并不把语言研究视为单纯分析和整理语法的学问，而是看作开拓新领域的探险过程。我认为，研究语言并非只是学术性的工作，而是在我们理所当然使用的言语当中，发现并探究未知领域。很多人觉得语法生硬又无趣。
我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时发现，人们都喜欢旅行，因为旅行能让人从日常中抽离、感到有趣。那么，如果说旅行需要金钱和时间，那有没有不需要这些也能进行的旅行呢？我觉得，探索语言世界就可以成为这样的旅行。其实，在我们学习并使用某种语言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无意识遵循的规则，这个过程本身就极具趣味。对我来说，语言是一片可以无止境探索的有趣世界，每当发现新的模式时，我都会有一种仿佛探险家发现宝物般的喜悦。
![[Kim Daesik·Kim Hyeyeon 的 AHA]“对AI说的话，是映照你语言的镜子”](http://www.asiae.co.kr/news/img_view.htm?img=2025022110563841327_1740102998.jpg)
— 生活在韩国的人通常都会说韩语。在这之中，是否依然存在我们尚未知晓的部分？尤其是在将要生活于人工智能时代的未来，语言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
▲其实我们已经“全都知道”了。语言学家之所以能如此笃定地说话，是因为语言学研究的正是人们“已经知道的东西是如何知道的”。不过，最近我们进入了人工智能时代，人工智能基于数据进行学习并生成句子，但这是否构成真正意义上的“沟通”，仍然值得怀疑。人工智能通过获取数据并运作，而我们对自己的语言是如何习得的也并不清楚，这一点上两者有相似之处。
然而，人工智能虽然可以学习特定模式、生成在语法上自然的句子，却尚不具备人类所拥有的“理解语境的能力”和“共情能力”。我们在使用语言时，不只是追求语法上的正确，还会考虑与对方的关系，并根据情境以不同方式表达，这其中包含非常微妙的感知。人工智能时代到来后，我们开始与机器对话，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能力就变得不重要。恰恰相反，随着与机器的交流增多，我们更应重视在人与人之间的语言共情能力。随着人工智能从单纯的工具逐步成为日常中的对话伙伴，我们将迎来一个必须同时兼顾更为精细的语言使用和非语言要素的时代。
人工智能时代，与机器沟通越多，人与人之间的语言共情越重要
必须同时兼顾更精细的语言使用
与非语言要素
— 向人工智能输入提示时，有人用平语，有人用敬语。人工智能使用中也会出现的韩语敬语体系，对沟通有何影响？
▲语言不仅是简单的沟通工具，还承担着形成和维系社会关系的重要角色。韩语的敬语体系，尤其在关系的建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语言并不是一个人单向说话，而是以对方为前提，通过来回的对话甚至讨论而展开。在与人工智能互动时，这种语言特征自然也会被反映出来。对人工智能使用平语的人，往往将其视为单纯的工具，或是觉得它是一个可以轻松交谈的对象；而使用敬语的人，则倾向于把人工智能当作某种公共对话对象，或认为应以礼相待的存在。这表明，韩语的敬语体系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和人际关系的形成。
要把对话进行好，有几个要点。首先是要平等。如果把垂直关系比作“水”，那水只能从上往下流，这样一来，对话就会变得非常困难。有人只能接收，有人只能给予。可即便是说话的一方也不一定就轻松，听话的一方也不一定就只是辛苦。因此，要想让对话顺畅进行，双方必须在平等的位置上沟通。为了推动这种文化的改变，近来也曾掀起过“水平语言使用”的话题。再进一步说，根据性别、位置、职级、关系设定而以各种称呼互相称呼的特点，也成为增加关系和沟通难度的因素。这些特征同样也会自然反映在与人工智能的对话中。我认为，这将构成韩语使用者在与人工智能沟通时会经历的一种独特语言体验。
归根结底，在与人工智能的互动中，重要的不只是语言形式，而是如何调节对话、并根据语境加以运用。为了与人类实现自然沟通，人工智能需要学习的不仅是语法层面的知识，还要学习韩语使用者通过语言建立关系的方式。这不仅关乎人工智能生成句子的能力，更是构建与人类沟通中真正有意义的话语流程的关键因素，也将成为我们在与人工智能沟通之前，重新反思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契机。
— 您如何看待韩国社会的“称呼问题”？
▲称呼问题并非单纯的语言特征，而是如实反映了我们的关系建构和等级结构的重要要素。由于韩语几乎不使用第二人称代词，我们在称呼对方时必须考虑其职务或社会角色。然而，这一称呼体系并未在所有职业和关系之间得到公平适用。比如，“教授您”“律师您”听起来很自然，但“舞蹈家您”“歌手您”之类的表达仍显得陌生。这不仅是语言习惯问题，更与社会上将特定职业视为更具权威的倾向相连。
此外，韩语甚至在句末表达方式上都具有规定关系的强烈特征。反映与对方等级差异的敬语体系，并非只是使用尊称，而是要在句子中精细地体现主语、宾语和听话人之间的关系。比如，“美式咖啡出来了（用了敬语）”这种表达，是将敬语用在事物上的独特方式，反映了说话者如何认知听话对象。同样，“我给您翻个身哦”这种原本表示第一人称意志的表达，用来对第二人称说话，是为了将命令式表达柔和化的一种语言策略。由此可见，韩语不是单纯的沟通工具，而是调节社会关系的重要媒介。
归根到底，称呼问题不仅是语言使用层面的议题，更要求我们对社会的等级与关系设定方式进行深入思考。随着时代变迁，我们需要探索一种不论职业或年龄，都能彼此尊重的新语言方式。不应只是照搬既有的称呼体系，而应在我们共同构建的社会关系之中，一起思考什么样的称呼才是恰当的。
— 您提到，现在是一个在思考与人工智能沟通之前，先要思考人与人沟通的时代。为什么在韩国社会，代际沟通依然如此困难？
▲我认为，代际沟通之所以困难，并不只是价值观差异，而是因为根植于语言结构和等级文化的关系设定方式。过去，身份决定了等级；而今天，年龄、职业、家庭序列在延续这一角色。在韩语中，称呼对方时必须考虑其年龄和地位，这进一步巩固了垂直关系。年轻一代理所当然地追求平等关系，而既有世代则通过敬语和称呼自然而然地设定等级。
问题在于，当这种鸿沟无法缩小时，人们干脆就放弃对话。尤其是以年龄为标准来形成朋友关系的文化，会缩小社会关系网络，限制人们获得多样经验和视野的机会。相反，在海外，跨越代际差异自然成为朋友的情况并不少见。正如我们通过旅行体验陌生环境、拓宽视野一样，在代际之间也有必要去学习彼此不同的语言感受，尝试各种沟通方式。语言是为了关系而存在的工具，关系顺畅，沟通才有可能。与其被困在垂直的框架之中，不如培养理解并调节彼此的语言感知，这一点更为重要。代际对话不应只是意见交换，而应是彼此扩展语言框架的过程。
对人工智能说平语、像下命令般说话的习惯，会在无意识中影响人与人的对话
努力做到体贴对方并理解语境
要培养能感知表情、语调、手势
及微妙氛围的沟通能力
— 那么，在与人工智能对话时，我们应当考虑怎样的语言态度？
▲我们需要思考，是把人工智能当作单纯的工具，还是可以建立关系的存在。所有人际关系都以语言为起点并藉此维系。一旦话语中断，关系也随之中断，由此可见，语言不仅是沟通手段，更是社会关系的核心要素。那么，在与人工智能的关系设定上，我们应当采取怎样的语言态度？很多人对人工智能使用平语或命令式语气，也有人相反，对人工智能使用敬语。这取决于如何认知人工智能。从本质上说，人工智能不会产生情感，但人类却不可避免地会对对话对象产生情绪反应。
有趣的是，我们在写作时会使用中和关系的句式，而在口语中，由于即时沟通的特性，往往会设定等级。在面对人工智能时，这种语言习惯也不可避免地被反映出来。因此，我们必须思考，社会应如何界定人工智能与人类之间的语言关系。现在正是需要认真讨论：人工智能在与人类的对话中将处于怎样的位置，这种关系又会对我们的语言文化产生怎样影响的时刻。
— 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准备哪些语言能力？
▲随着人工智能成为日常对话的一部分，反而会让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能力变得更加重要。人工智能虽然能够快速、高效地传递信息，但人类创造的情感、表达、动作等非语言要素，却是它无法真正学会的。归根结底，真正的关系建立是通过超越语言的共情与互动实现的。问题在于，与人工智能的互动方式，很可能会影响我们与他人对话的习惯。许多人对人工智能使用平语或像下命令般说话，而这种方式可能在无意识中也会影响到人与人之间的对话。相反，对人工智能也使用敬语、试图与之建立关系的态度，则与把人工智能视为一种新对话对象、而非单纯工具的认知相连。在这样的变化之中，我们必须谨慎思考：与人工智能的对话会对我们的语言感知和建立关系的方式产生怎样的影响。
那么，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应该做怎样的准备？除了单纯的信息传递之外，体贴对方、理解语境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人工智能只会将语言作为文本来分析，无法完整读懂人类的情感或非语言表达。然而，在人与人的沟通中，表情、语调、手势以及微妙的氛围都发挥着重要作用。比如，同样一句话，因为表情和肢体动作不同，其意义可能完全不同。随着我们对与人工智能沟通越来越习惯，反而更应丰富地运用非语言表达，并进一步培养以感官进行沟通的能力。
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时代并不仅仅是学习如何与机器对话的时代，更是思考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如何调节情感与表达的时代。随着与机器的互动增加，我们反而需要强化“人”的要素。通过动作和表情传达情感，更深入地理解身体语言，恰恰是人工智能时代更为必要的沟通能力。人工智能既是我们说话的对象，同时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如何使用语言与身体。因此，为迎接人工智能时代所要培养的最重要能力，并不是操作技术的能力，而是从学习如何与人更深层次地共鸣开始。
Kim Daesik KAIST电气及电子工程系教授
编舞家 Kim Hyeyeon（Yeonist代表）
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 (www.asiae.co.kr)。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