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人文之旅]克洛德·勒卢什在电影中想表达什么
电影《男与女》与《男与女—依然灿烂》
唤醒“对我们真正珍贵的是爱”的领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就算死也忘不了的爱情电影。那种像青春胸口上永远抹不去的烙印般刻下的电影，让人想起依稀的初恋回忆的电影。
对我来说，Claude Lelouch 导演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属于前者，Giuseppe Tornatore 导演的《天堂电影院》属于后者。这样写下来才发现，这两部电影有个共同点，就是电影原声音乐（OST）都很有名。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主要背景是法国诺曼底的多维尔（Deauville）。虽然巴黎也偶尔出现，但我们几乎记不住巴黎的那些场景。闭上眼睛，只会缓缓展开多维尔的海滩与地平线。多维尔是英吉利海峡边的一座度假城市。
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滩，海鸥在沙地上悠闲地与海浪捉迷藏。沿着沙滩长长延伸的是木质栈道。寄宿学校里的一对少男少女在沙地上咯咯笑着奔跑玩耍。木栈道上，一男一女望着那两个孩子。
在电视节目《周末名画》时段里看到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部法国电影。电影结束时，我必须花一段时间才能平复电影带来的冲击。之后好几天，我都怀着难以平静的心情度日。恐怕所有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是如此。
饰演电影导演秘书安娜一角的女演员 Anouk Aimée，她那知性之美很快就成为法国女演员的象征。很长一段岁月里，对我而言，“法国女演员”就是 Anouk Aimée。再之后，Juliette Binoche 和 Isabelle Adjani 出现了，后来又有 Marion Cotillard、Julie Delpy……多维尔成了“美丽爱情”的同义词，也在我心中被刻印为继巴黎之后的另一座法国城市。
将收入《巴黎所钟爱的天才们》（艺术家篇）的人物之一，是时装设计师 Coco Chanel（1883～1971）。就在 Chanel 准备在巴黎以时装设计师身份迈出第一步的时刻，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云笼罩而来。她避难前往的地方，正是诺曼底的多维尔。Chanel 在这里开设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精品店。多维尔是研究 Chanel 时绝对绕不开的空间。她开设精品店的地方，是通往海滩途中必经的 Cambon 大街。
电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开场是这样的：到多维尔寄宿学校探望女儿的安娜错过了火车，没法回巴黎，寄宿学校校长于是问同样来探望儿子的赛车手 Jean-Louis，是否可以顺路把这位夫人（安娜）捎到巴黎。安娜坐上 Jean-Louis 的车前往巴黎的途中，一场如霹雳般的爱情降临在这对男女身上。彩色与黑白画面交替出现，伴随着 Francis Lai 的音乐流淌。“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部电影是 Lelouch 导演在1966年以新浪潮风格，仅用三周时间拍成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用爱情浸润了全世界的影迷。凭借这部电影，Lelouch 横扫包括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在内的各大国际电影节大奖。那年他才二十八岁。
若是出差要去的地方，恰好是承载自己回忆的所在，我们的脚步自然会因为期待而轻快起来。我要去多维尔“见”Chanel，而那里竟又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城市！于是，我像安娜那样，从巴黎圣拉扎尔火车站乘上了火车。圣拉扎尔车站是巴黎历史最悠久的火车站之一，也出现在 Édouard Manet 和 Claude Monet 的画作中。前往多维尔的路上，我的心情就像即将迎来第一次约会的青年一样怦然心动。
书写衰老与死亡的问题
八十三岁的 Lelouch 导演在2020年推出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依然灿烂》。1966年的主人公 Jean-Louis Trintignant 与 Anouk Aimée 原班人马担纲主演。以“此后50年”为时间设定，两人都以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份登场。年轻时以赛车手身份名噪一时的 Jean-Louis 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在疗养院度日。安娜则在乡村小镇经营一家小店，过着平静的生活。某天，Jean-Louis 的儿子 André 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安娜。起初，安娜并没有认出这位已经成年的 André。
“在疗养院的父亲，唯独幸福地记得与您共度的那些时光。能否请您只见他一面？”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依然灿烂》讲述的是关于衰老与死亡的故事，是每一个只要没有英年早逝的人，都无法逃避的人生最后旅程的叙事。
安娜去探望 Jean-Louis。她立刻认出了他，但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 Jean-Louis 却认不出安娜。Jean-Louis 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安娜，回忆起自己年轻时深爱过的一位女子。回过头来看，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这样诉说。儿子转述说，自从安娜来过疗养院之后，父亲的状态变好，表情也明朗了许多。此后，安娜常常到疗养院探望 Jean-Louis，他一遍遍讲述“年轻时所爱的女人”，并沉浸在幸福之中。
“那个女人笑起来，和你现在的笑容太像了。”“那个女人也像你刚才那样，把头发向后梳。”“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安娜看着虽然不再记得自己，却因回忆起与自己共度的时光而沉醉于幸福之中的 Jean-Louis，脸上露出了微笑。
电影一会儿以黑白影像召回五十年前的多维尔，一会儿又在 Jean-Louis 的梦境中把那里呈现出来。多维尔曾是传统的英国上流社会度假城市，因此街道上维多利亚式建筑鳞次栉比，巷弄间处处弥漫着维多利亚风情。
因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多维尔获得了“电影之城”的别称。实际上，美国电影节和亚洲电影节都在多维尔举办过。影迷们记得的世界影星，几乎都曾在这里造访一两次。曾有 Chanel 精品店的 Cambon 街通往海滩的广场，如今名为“Claude Lelouch 广场”。沿着海滩长长设置的木质更衣小屋上，贴着各位明星的名字，从中我们切实体会到，多维尔与电影有着不解之缘。
人一旦年过八十，四个人中就有一个会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患病的 Jean-Louis，正是我们未来的模样。通过这部电影，我们学会了如何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相处。Jean-Louis 有时说起儿子的事，转头又数落安娜：“我又没有儿子，你怎么老提我儿子？”两人你来我往地交谈着，他却记不起刚刚说过的话，对话就此中断。接着又是同样故事的重复。安娜每每感到郁闷，却也只得顺其自然地接着陪他说下去。
电影中也闪现出如电光般锐利的对话。“你觉得死是什么？”（安娜）“是对生命付出的代价。”（Jean-Louis）
人终有一死。只要不是猝死，到了生命尽头，人人都会孤独而凄清。像歌德那样，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写作的谢幕方式，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
在人生这条只来一次便要离去的道路上，对我们而言真正珍贵的是什么？Lelouch 导演让一对来日无多的八旬演员站在镜头前，究竟想说什么？那就是爱情。能在最后的旅程中回想起爱的记忆之人，是何等大的祝福。或许正因为如此，导演才会给电影加上“依然灿烂”这样的副标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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