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书相遇的人]“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不只是个人，而是整个家庭的问题”

by Seo Miteum

Published 24 Feb.2023 11:01(KST)

自幼作为四姐妹之长反复思索“家庭”意义
获家庭学博士后转向咨询领域
以鲍文理论将个人问题扩展至家庭与祖先
家庭治疗关键在于父母的参与与接纳
健康的家庭应欢迎“子女的独立”

Woorigajok儿童咨询中心代表 Kim Suyeon。 [照片由本人提供]

[亚洲经济记者 Seo Mideum] “当下发生在某一个人身上的问题，并非只是个人问题，而是整个家庭的问题。”

这是在釜山长神大学任教、也是“我们家庭儿童咨询中心”代表的 Kim Suyeon 所说的话。她出生在一个只有四个女儿的家庭，是长女，从小目睹父母因为“没有儿子”而频繁争吵、关系不和而长大。年幼的她以为，只要自己成为不逊于十个儿子的女儿，家中就会迎来和平。她带着要保护弟妹、守护母亲的责任感拼命生活，但现实并没有太大改变。她依然只是个无法让父母满意的“女儿”，成年后甚至在婚姻生活中也遭遇了足以动摇婚姻的巨大困难。对于她来说，学习也与其说是通往更好生活的成长手段，不如说更接近为“活下去”而不得不选择的方式。

就这样，她开始执着于“家庭”这一主题。在反复咀嚼家庭意义的过程中，她完成了家庭学博士课程，随后将专业转向“咨询”，这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她在鲍恩家庭治疗中找到自己的答案，并以此为基础，选择走上一条帮助同样身处困境之人的道路。2002年，她在釜山创办咨询中心，二十多年如一日致力于“扶正家庭”。她将当年连专业人士都觉得艰涩难懂的内容，整理成一般人也能轻松理解的形式，最近出版了《轻松读懂鲍恩家庭治疗》（Real Learning）。围绕在她看来“家庭治疗是什么”、鲍恩理论有何不同，我们进行了提问。

-什么是家庭治疗？主要目的是找到家庭中创伤的根源吗？

▲大多数家庭治疗的基本立场是：“家庭不能被割裂来看，问题不是个人的，而是整个家庭的问题。”也就是说，从整体性、系统性的视角来看待家庭。家庭问题是一个庞大的网络，无法清晰地划分原因与结果。去追究“是谁的错”毫无意义。并不是因为某个人才让人痛苦，而是那个人替整个家庭背负了痛苦，所以看起来像是“问题当事人”。

-鲍恩家庭治疗与其他心理治疗有何不同？

▲鲍恩理论把“个人问题是整个家庭问题”的视角向上延伸到了祖辈。也就是说，从与祖先相连的链条中寻找家庭疾病和各种问题的根源。因此，相较其他理论，它看待家庭的视角更广、更深。如果能后退一步，去审视代际间绵延不绝的焦虑，就能更客观地看待家庭。从“某个具体问题早在祖父母那一代就已孕育”的视角出发，正在为个人问题痛苦的人，往往能从罪疚感中解脱，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当把祖父母与父母连在一起看时，就能不再只把父母当作“父母”，而是当作一个个独立的人来理解。

-人们普遍认为鲍恩家庭治疗特别强调“焦虑”。

▲鲍恩打破了既有的家庭常识，用“焦虑”来解释家庭。他指出，人们常以为没有冲突和争吵的家庭就是幸福家庭，但他反而认为，那种过于平静、过于和乐的家庭，可能正处于一种“生病”的状态。他分析说，这是因为家庭无法正视、处理冲突，家庭成员中总有人为了避免噪音而把焦虑揽在身上、做出牺牲。如果一直忍耐、硬扛，自我就会变得脆弱，个人的人生最终被家庭完全吞没、失去希望，最后只好“斩断关系”、离家而去。鲍恩理论把躯体、心理、社会层面出现的各种问题的根源都视为“焦虑”，并聚焦于“从焦虑中解放出来”。

-在你看来，焦虑的根源是什么？

▲我们这个社会特别在意“眼色”。总是把自己和周围的人比较，拼命去迎合他人的期待、跟着别人走。这样一来，焦虑自然就会升高。年轻一代会比较坦率地表达焦虑，试图寻找属于自己的突破口，但往往会被父母阻挡。当父母缺乏改变的意愿时，子女常会表现出强烈的对立情绪。

-让全家一起接受治疗，现实中似乎会有很多困难。

▲最近与咨询相关的电视节目增多，误解和偏见似乎消除了不少。尽管如此，当孩子说要去咨询机构时，仍有很多父母会问：“我们孩子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大概是因为他们把孩子的问题归咎于自己。但从家庭治疗的视角来看，他们也不过是那些童年伤口尚未愈合的“受伤的大人”而已。

-家庭治疗的关键是什么？

▲有一位著名的家庭治疗师名叫 Citér（Cityer），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在为子女做咨询的过程中，当我开始为母亲做咨询时，之前对孩子的咨询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当我再让父亲参与进来时，以前对孩子和母亲做的咨询又都变得没有意义了。”最重要的是父母的参与，以及坦诚的自我袒露与承认。大多数情况下，父母比子女更容易陷入焦虑，也更缺乏自我审视的能力。常见的情形是，子女想接受咨询，而父母却选择放弃。对于父母而言，一旦让他们聚焦于自己的伤口，就会觉得好像是在指责、埋怨父母本人，于是深陷罪疚感。很多人因此一方面对孩子有罪疚感，另一方面又因为“自己曾经埋怨过父母”而自责，承受双重痛苦。与其说是“有问题”，不如说是“为了成长”——这种视角的转变非常重要。

-什么样的家庭关系才算健康、理想？

▲我认为，健康家庭就是彼此尊重个人边界、不随意侵犯。在这个视角下，那些超越“付出”而把一切都倾注在子女身上的“热情父母”，他们的行为反而可能对孩子有害。这样的人并不是家庭中的“超人”，而只是一个不断越界的人，最终必然会让某个家庭成员枯萎、生病。我并不认为，容忍父母的越界就是子女的“本分”。道德与良心完全是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在书中，我把这称为“自我分化”。知道这是谁的情绪、由谁来为这份情绪负责，觉察父母把怎样的自私与依赖投向子女——仅仅做到这些，我就认为已经是相当健康的家庭了。

-能举一个健康家庭的例子吗？

▲当子女离开家庭、开始独立生活时，如果家庭能够为这种“独立”送上祝福，那就是非常健康的家庭。子女能够顺利“分离出来”，正是“自我分化”的体现。相反，焦虑严重的家庭往往选择的不是“独立”，而是“断绝关系”。要么与父母疏远，要么干脆完全中断联系。通常是那些对家庭情感纠缠极深的子女，会选择断绝关系。对父母的不幸已经感到极度厌倦或沮丧，于是离家出走，只为以后不再看到那些场景、好让自己能轻松一点地活下去——“断绝”正是他们选择的最糟糕的方式。

-若想化解作为家庭不幸原因之一的焦虑，应该怎么做？

▲我首先会劝大家“什么都先别做”。先等到焦虑平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焦虑上。千万不要把“安抚自己焦虑”的任务交给别人，也不要急于采取行动“处理焦虑”，更不要轻率地把焦虑的根源认定为对方。要把焦虑视为“自己的东西”，冷静地往里探寻其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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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就精神健康向父母提出劝勉，你会说什么？

▲我会建议他们学习心理学，并通过咨询来照看自己的伤口。为此，首先要停止那种“孩子或配偶必须先改变”的想法和要求，只专注于自己与父母之间的关系。这时就需要专业的帮助。我在这本书中之所以反复说明这件事究竟有多重要、为什么非做不可，就是为了让人们能更容易理解这一点。当父母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内在工作”上时，子女就会自然而然地把精力放回到自己的人生上。到那时，父母也就不再需要对孩子指手画脚了。因为，人类本来就已经被“编程”为：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充分地活出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