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人工智能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映照你自身语言的镜子”

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宣告了新人类“提示人（Homo Prompt）”的出现。向人工智能提问和下达指令的技术变得愈发重要，因为优质的回答往往源自优质的问题。这也是语言能力和沟通能力再次受到关注的背景。高丽大学国语国文学系教授Shin Jiyoung自称“语言探险家”。她长期分析韩语所形成的等级与关系设定方式，探究韩国人的语言体系在与人工智能互动时会产生怎样独特的影响。围绕在人工智能时代愈发重要的非语言沟通能力以及人类独有的情感表达方式，我们进行了对谈。采访于上月22日在首尔西桥洞文学与知性社进行。

高丽大学国语国文学系教授 Shin Jiyoung 上个月22日在首尔西桥洞文学与知性社接受《亚洲经济》采访。记者 Jo Yongju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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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曾这样介绍自己：“探索语言世界的语言探险家、高丽大学国语国文学系教授Shin Jiyoung。”为什么不用“语言学家”，而称自己为“语言探险家”呢？

▲因为我并不把语言研究视为单纯分析和整理语法的学问，而是视为开拓新领域的探险过程。我认为，研究语言并非只是学术性的工作，而是在我们理所当然使用的言语中发现并探究未知领域。许多人觉得语法刻板又无趣。

我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时发现，人们几乎都喜欢旅行，因为能从日常生活中脱离出来获得乐趣。既然如此，既然旅行需要金钱和时间，那么有没有一种不需要这些条件也能进行的旅行呢？我想到，探索语言的世界就可以成为这样的旅行。其实，在我们学习并使用某种语言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无意识遵循的规则，这一过程本身就极其有趣。对我来说，语言是一个可以无止境探索的迷人世界，每当发现新的模式时，我都会感到仿佛探险家发现了宝藏般的喜悦。

- 生活在韩国，大多数人都会说韩语。在这之中，是否仍有我们尚不了解的东西？尤其在将要生活于人工智能时代的未来，语言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

▲其实我们已经“都知道”了。语言学家研究的正是人们“已经知道的东西是如何知道的”，所以我可以如此笃定地说。不过，最近我们处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工智能基于数据学习并生成句子，但这是否构成真正意义上的“沟通”，仍然令人质疑。就像人工智能通过获取数据并运行那样，我们对自身语言是如何习得的也并不清楚，这一点上两者是相似的。

- 向人工智能输入提示语时，有人用半语（非敬语），也有人用敬语。人工智能使用中也会出现的韩语敬语体系，会对沟通产生怎样的影响？

▲语言不仅是简单的沟通工具，还在形成和维系社会关系方面发挥重要作用。韩语的敬语体系在关系的建立中尤为关键。说话并不是一个人单向的独白，而是以对方为前提，通过你来我往的对话甚至讨论来进行。在与人工智能的互动中，这种语言特征得到反映也是很自然的。对人工智能使用半语的人，往往把它视作单纯的工具或让人感到轻松的聊天对象；而使用敬语的人，则倾向于把人工智能当作一种公共性的对话对象，或应当郑重对待的存在。这恰恰说明，韩语的敬语体系对我们的思维方式和人际关系的形成具有多么深远的影响。

要把话说好，有几个要点。首先是要平等。如果把垂直关系比作水，那么水只能从上往下流。这样一来，对话就会变得非常困难，有人只能接受，有人只能给予。但话语的给予者并不一定就轻松，接受者也不必然就辛苦。要让对话顺畅进行，双方必须在平等的位置上沟通。为了促成这种文化的变化，近来“水平式语言使用”也曾成为话题。再进一步说，根据性别、位置、职级、关系设定而被各种不同称呼的特点，也成为导致关系和沟通困难的因素。这些特征在与人工智能的对话中也会自然地被反映出来。我认为，这将成为韩语使用者在与人工智能沟通中会经历的一种独特语言体验。

归根结底，在与人工智能互动时，重要的不只是语言形式，而在于如何调节对话，并将其恰当地应用于具体语境。为了实现与人类的自然沟通，人工智能不仅需要学习语法，还必须学习韩语使用者如何通过语言来建立关系。这不仅关乎人工智能生成句子的能力，更是在人与人的沟通中构建真正有意义的对话流程的重要因素，也会成为我们在与人工智能沟通之前，重新反思人与人沟通的契机。

中央为高丽大学教授 Shin Jiyoung，在首尔西桥洞文学与知性社接受采访。记者 曺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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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如何看待韩国社会的“称呼问题”？

▲称呼问题并非单纯的语言特征，而是如实反映了我们的关系构建和等级结构的重要因素。由于韩语几乎不使用第二人称代词，我们在称呼对方时，必须考虑其职务或社会角色。然而，这一称呼体系并未被公平地应用于所有职业和关系。比如，“教授”“律师”这样的称呼听上去很自然，但“舞蹈家先生”“歌手先生”这样的表达仍然让人感到陌生。这不仅是语言习惯问题，也与社会上倾向于将某些职业视为更具权威性这一现象相互关联。

此外，韩语甚至在句末表达方式上，都具有决定关系的强烈特征。反映对方与自己之间等级的敬语体系，不仅是使用尊敬表达而已，还必须在句子中精细地体现主语、宾语和听话人之间的关系。比如，“美式咖啡出来了（使用敬语）”这种表达，把敬语用在事物上，是一种独特的方式，它反映了说话者如何看待听话对象。同样，“我给您翻个身（原本是第一人称意志表达，却用在第二人称身上）”这样的说法，是为了将命令式表达柔和化的一种语言策略。韩语不是单纯的沟通工具，而是调节社会关系的重要媒介。

归根到底，称呼问题并非停留在语言使用层面，而是要求我们对社会的等级和关系设定方式进行深入思考。随着时代变迁，我们需要探索一种不论职业或年龄，彼此尊重的全新语言方式。与其机械沿用既有的称呼体系，不如在我们共同构建的社会关系之中，一起思考何种称呼才是恰当的，这样的过程十分必要。

中间为高丽大学教授 Shin Jiyoung，在首尔西桥洞文学与知性社接受采访。赵容俊 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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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提到，在与人工智能沟通之前，更应思考人与人的沟通。当下韩国社会，代际沟通依然困难的原因是什么？

▲我认为，代际沟通之所以困难，并不只是价值观差异，而是源于深深扎根于语言结构和等级文化中的关系设定方式。过去是身份决定等级，如今则由年龄、职业、家庭辈分等因素延续这一角色。在韩语中，称呼对方时必须考虑其年龄和地位，这进一步巩固了垂直关系。年轻一代理所当然地追求平等关系，而既有世代则通过敬语和称呼自然地设定等级。

问题在于，当这种差距无法缩小时，人们干脆放弃对话。尤其是以年龄为标准来结交朋友的文化，会缩小社会关系网络，限制人们获得多样经验和视野的机会。相反，在海外，跨越代际差异自然成为朋友的情况十分常见。正如我们通过旅行体验陌生环境、开阔视野一样，代际之间也需要去习得彼此不同的语言感受，尝试各种沟通方式。语言是为了关系而存在的工具，只有关系顺畅，沟通才有可能。与其被困在垂直框架中，不如培养理解与调节彼此的语言感受。代际对话不应只是意见交换，而应成为不断扩展彼此语言框架的过程。

- 那么，在与人工智能对话时，我们应当考虑怎样的语言态度？

▲我们需要思考，是把人工智能视为单纯的工具，还是可以建立关系的存在。所有人际关系都始于语言并依靠语言维系。一旦话语中断，关系也会随之中断，因此语言不仅是沟通手段，更是社会关系的核心要素。那么，在与人工智能的关系设定中，我们应当采取怎样的语言态度呢？很多人对人工智能使用半语或命令式语气，也有人使用敬语。这取决于人们如何认知人工智能。从本质上说，人工智能并不会感受情绪，但人类在面对对话对象时，却不可避免地产生情感反应。

有趣的是，写作时人们往往使用中和关系的句式，而在口语中，由于即时沟通的特点，人们会更容易设定等级。在面对人工智能时，这种语言习惯也难免被反映出来。因此，我们需要思考，应当如何在社会层面界定人工智能与人类之间的语言关系。人工智能在与人类对话中将占据怎样的位置？这种关系又会对我们的语言文化产生怎样的影响？我认为，现在正是需要慎重讨论这一问题的时刻。

Shin Jiyoung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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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准备哪些语言能力？

▲随着人工智能成为日常对话的一部分，反而使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能力愈发重要。人工智能可以快速、高效地传递信息，但由人类创造的情感、表达、动作等非语言要素，却是它无法真正学会的。真正的关系建立，最终是通过超越语言的共鸣和互动来实现的。问题在于，与人工智能的互动方式，很可能会影响我们与他人对话的习惯。许多人习惯对人工智能使用半语或命令式语气，这种习惯会在无意识中渗透到人与人的对话之中。相反，对人工智能也使用敬语、试图与之建立关系的态度，则体现出一种不把人工智能仅视为工具，而是视为新的对话对象的认知。在这种变化之中，我们必须慎重思考，与人工智能的对话会对我们的语言感受和关系建立方式产生怎样的影响。

那么，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该如何准备？关键在于超越单纯的信息传递，具备体贴对方并理解语境的能力。尤其是人工智能只会将语言作为文本来分析，无法完整读懂人类的情感和非语言表达。但在人与人的沟通中，从表情、语调、手势到微妙的氛围，都发挥着重要作用。例如，同样一句话，因为表情和肢体动作不同，其意义可能截然相反。随着我们对与人工智能沟通的熟悉，反而更应丰富自己的非语言表达，进一步培养感官化的沟通能力。

教授 Shin Jiye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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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时代并不仅仅是学习如何与机器对话，而是要思考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如何调节情感和表达。随着与机器的互动增加，我们更应强化自身的人性元素。通过动作和表情传达情感，更深入地理解身体语言，这些才是人工智能时代更为关键的沟通能力。人工智能既是我们说话的对象，同时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如何使用语言与身体。因此，准备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能力并非操作技术的能力，而应从学习如何与人更深层次地共鸣开始。

Kim Daesik 韩国科学技术院电气及电子工程系教授

编舞家Kim Hyeyeon（Yeonist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