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 Yoo Hyunjoon 是弘益大学建筑城市大学教授兼株式会社 Yoo Hyunjoon 建筑事务所代表，他通过建筑不断以全新方式思考城市与人的关系。他在麻省理工学院（MIT）完成建筑设计硕士课程，又在哈佛大学取得城市设计硕士学位，并获得美国建筑师资格，基于横跨国内外的实务经验与理论，一直积极开展各项活动。

他通过《空间人》《城市为何而生》《将住在哪里》《空间造就空间》等著作，将复杂的建筑概念转化为日常语言，与大众产生了深刻共鸣。通过 tvN《知识百科》，OtvN《偶然的成人》，SBS《家师父一体》等多档节目，他也是将建筑的社会角色和城市的意义广泛传播给大众的主角之一。

他秉持“建筑是为人服务的框架”这一信念，不断探究空间如何规约并拓展人的行为与思维。4日，记者在首尔江南区岛山大路的 Yoo Hyunjoon 建筑事务所与他见面。在技术与艺术、人类与城市交汇的当下时代，Yoo Hyunjoon 依然在发问：“我们生活在怎样的空间里，而这些空间又如何改变我们？”

4日，在首尔江南区一家建筑事务所，弘益大学建筑学系教授 Yoo Hyunjun 与 KAIST 教授 Kim Daesik 及编舞家 Kim Hyeyeon 会面并进行对谈。记者 Kim Hyunmi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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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特别的契机，让您选择了建筑这条道路？

▲其实我并不是那种会对某件事全情投入的类型。我不喜欢死记硬背，也不擅长按时间表行事。这样一来，我就非常讨厌为考试而学习，也不喜欢数学或音乐这类有时间压迫感的科目。勉强算是喜欢的，是画画。画画可以在我想开始的时候开始，想停的时候停。于是我自然而然对美术产生了兴趣，也觉得在中学、高中所有科目中，只有美术是可以实现“自我表达”的。

但只做纯美术又让我觉得有些欠缺。当时父亲是记者，这个职业的特性决定了他经常要批判某个人或某件事。我看着那种工作的方式，心里就越发坚定：“我将来不想只是对别人做过的事评头论足，而是想亲手创造些什么。”抱着这样的想法，虽然收到过各种未来职业的推荐，但一一筛选下来，最后留下来的就是建筑。既不是文科，也不是理科，而是在艺体与工学交叉的中间地带。做职业性向测试时，我的结果总是文理各占50:50，建筑几乎是我能够选择的唯一领域。

现在回头想，我大概是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中，做一件真正“能在世上留下痕迹”的事。对我来说，建筑归根结底是“选择行动而非言语、选择创造而非批判”的结果，也是连接我与世界之间的、最具人性的一件工具。

Yoo Hyunjoon 弘益大学建筑学系教授。Kim Hyunmin 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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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给您带来灵感的人物或榜样？

▲二十多岁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榜样。相反，我一直在想“建筑的答案在建筑之外”。所以相较于建筑师，我反而更多地受到其他领域人士的影响。比如我非常尊敬 Michael Jordan，并不只是因为他篮球打得好，而是看着他在比赛中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克服紧张和不安，我会感叹：“啊，那才是真正的生活态度。”我也很佩服现代物理学家，尤其是那些证明全新概念的人。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而是能用数学、用实验把东西展示出来，我觉得那实在太帅了。

随着年龄增长，我也渐渐被建筑师打动。三十多岁时，Louis Kahn 的作品让我很感动，到了五十多岁，Le Corbusier 又更让我有共鸣。年轻时我更喜欢感性的语言，随着年岁增长，我开始看到结构、秩序，以及贯穿时代的力量。所以现在要我只选一个榜样其实很难，是不同时期打动过我的那些“思考方式”塑造了现在的我。我认为，比起“想成为某个人那样”，更重要的是去追随“要怎样思考、怎样生活”这一点。

4日，Hongik大学建筑学系教授 Yoo Hyunjoon 在首尔江南区的一家建筑事务所与KAIST教授 Kim Daesik 和编舞家 Kim Hyeyeon 会面并进行对谈。记者 Kim Hyunmi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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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和“建筑”的本质是什么？有没有您格外重视的哲学？

▲我的建筑哲学可以用两句话概括：“空间是信息”，“建筑是对关系的设计”。很多人只从功能层面看建筑，但我一直想得比那更远。功能只是基础。比如睡觉的空间、吃饭的空间理所当然要有，那只是“机械性的条件”。但在其之上真正重要的，是生活在那一空间中的人们之间的“关系”。好的空间会自然而平和地塑造其中人的关系。因此，我认为设计空间并不仅仅是造墙和屋顶，而是设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调节视线，决定他们会不会自然相遇，这是一种对关系的设计。

要真正理解这一点，就有必要回想一下空间的起源。我认为，人类的空间概念始于“篝火”。人们围坐在温暖的火堆周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距离与方向，在其中产生了内与外，形成了明与暗的边界，那就是“空间之人”的开端。这种空间感动物是没有的，只有人类会感知“火堆前的距离感”，并在调节关系的过程中开始创造空间。我认为建筑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下一阶段是“洞穴壁画”。人类试图留下自己的思想并加以分享的第一种尝试，就是在墙上画画。这是一种比语言更本能、更强有力的沟通方式。通过在空间中留下这样的象征，我们逐渐形成了共同体、文化、宗教等群体感，而建筑则成为承载这一切的“记忆框架”。所以我认为，建筑其实是将人类的思维与情感可视化、组织化并传递出去的最古老的信息技术。直到今天也是如此。医院候诊室、学校走廊、公寓阳台这些小空间，其实都是在计算“如何让人移动”的结果。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是“动线”。建筑就是在设计人们在空间中如何移动，会与谁相遇，会在哪里停下脚步、目光停留何处。穿过狭窄的走廊，交流就会减少；在视野开阔的空间里，人心也会打开。所以我也会说，建筑是“对无形秩序的设计”。不是用物理结构把人困住，而是通过结构之间的流动与节奏设计，让人反而更自由。我认为建筑并非只是盖房子，而是设计人的生活习惯。我们如何行走，坐在哪里，与谁相处多久，最终都是由空间决定的。归根结底，建筑是一门设计看不见的关系与行为的艺术与技术，而不仅是设计看得见的结构。

4日，在首尔江南区一处建筑事务所，弘益大学建筑学系教授 Yoo Hyunjoon 与KAIST教授 Kim Daesik 及编舞家 Kim Hyeyeon 会面并进行对谈。记者 Kim Hyun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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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工智能（AI）时代全面到来的变革中，建筑师今后将承担怎样的角色？

▲AI 正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建筑设计。以往被认为只有建筑师才能完成的一些工作，比如第一轮创意生成或直观的形态提案，如今AI都能以更快的速度提出数百、数千种方案。那么建筑师要做什么呢？就是在这些海量提案中进行选择，并向别人解释、说服：为什么选这个。

其实建筑设计并不只是画图、造空间。真正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的是沟通。建筑主需要说明为什么需要这个空间，希望实现什么功能，有时还要与行政机关、施工方、结构工程师、电气设备团队等众多利益相关方不断协调、调整、说服，这一过程就占了整个设计工作80%以上。因此，越是进入AI可以生成形式的时代，人类建筑师越被要求具备的能力，就是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个空间非得是这样不可”的思考力与洞察力，以及调和各种关系的能力。我认为，这不是人类建筑师的角色被削弱，而是变得更清晰的过程。我们是为人设计空间的存在，这一本质是AI无法替代的。

4日，Hongik大学建筑学系教授 Yoo Hyunjoon 在首尔江南区的一家建筑事务所与KAIST教授 Kim Daesik、编舞家 Kim Hyeyeon 进行对谈。记者 Kim Hyunmi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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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实际工作中，您是如何与AI展开协作的？

▲我与AI的缘分其实从很早就开始了。在MIT学习时，当时建筑系里有一个叫“形态语法（Shape Grammar）”的概念，意思是建筑师通过某种思维语法来推动设计发展。比如某位建筑师在设计住宅时，把玄关设在南侧并布置各个房间，某天忽然改变想法，把玄关挪到西侧，那么之后的设计自然会发生变化。如果AI学习了这位建筑师过去的设计过程，就可以通过一个程序预测并给出新的平面方案，说“以你的习惯，这种情况下你会这样改”。当时我看到后非常震惊。原来连建筑师的“思考方式”都可以被学习，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图纸生成，而是在向理解建筑师思维结构的方向发展。

再看如今AI生成的图像，大多以像素为基础。但建筑是由线构成的抽象思维的产物。一根线的粗细、密度、间距，这些都蕴含着意义。AI目前还无法完全替代图纸的原因，正是在于它尚不能理解这种“被抽象化了的线条的意义”。一旦AI能够理解这一点，建筑师与AI就能真正“协作”。我认为AI超越建筑师工具、成为“伙伴”的时代已经不远了。一旦那一刻到来，建筑师的角色也必须被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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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后类人机器人等非人类存在将与人类共同停留在日常空间中，建筑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肯定会发生变化。最初AI出现时，我还以为它只会停留在“虚拟空间”中。人类生活在物理空间里，AI存在于数字空间。但如今AI通过类人机器人的形态，开始进入模拟空间，也就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能够用两条腿行走、开门、上下楼梯的机器，开始与人类共享空间的时代已经来临。

那么今后在设计住宅结构时，就不能只考虑人，还要考虑机器人。比如门的宽度、天花板高度、家具布置，不仅要方便人，也要便于机器人运作。而且这不仅停留在功能层面，与机器人共同生活的空间在情感上也必然会为人类带来全新的心理环境。因此，我认为未来的建筑必须重新设计人与机器“共存”的方式。空间不仅是墙与地板，更是关系的舞台。如今空间必须同时容纳人与人、人与空间、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这对建筑师来说既极具趣味，又充满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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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完全没有预算或监管等现实限制，您最想亲自设计怎样的空间？

▲我想设计一整座城市，而不是只做一座漂亮的博物馆或一栋漂亮住宅。我一直想着要真正好好做一次类似智慧城市那样的项目。因为当今时代的问题，已经不是一栋建筑就能解决的。城市规模不断扩大，人们的移动模式日益复杂，气候问题、能源问题、矛盾与密度等全都相互关联，仅仅设计一栋楼是无法解决的。因此有必要把城市这个系统整体重新设计。比如要综合考虑能源动线、人群聚集与分散的流向、水与空气的循环、信息传递的方式等，再来编织空间。

如果真的完全没有任何限制，预算无限、没有监管，也没有政治利益纠葛，那么我想在只遵守物理法则这一条件下，打造一座能量利用效率最高、又最具人情味的城市。但我认为，建设这样一座城市并不只是技术问题。最终重要的是，在那座城市里人会过怎样的生活，会建立怎样的关系。这也是建筑依然重要的原因——因为“空间会改变生活、梳理关系，并最终成为设计社会的框架”。未来的竞争，恐怕不是技术之争，而是谁能、以及如何为人类构建结构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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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当下学习建筑的年轻一代，您最想给出什么建议？

▲我看到现在的年轻人，往往一开始就担心学这个将来能做什么，会不会有工作。但我这样看：建筑并不是为了成为建筑师而学习的学问。真正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学到“如何思考、如何整理、如何表达”。在建筑系学习时，会涉及哲学、工学、艺术、社会学、心理学等方方面面。学习量很大，作业很多，经常熬夜。但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的力量会持续很久。而且这些能力即使不画设计图，在任何领域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发挥出来。并不是所有建筑系毕业生都成为建筑师，如今他们的去向非常多元：施工、营销、战略企划，甚至有人做电视、做内容制作。

而且，看世界的眼光也会改变。即便是同样去罗马旅行，学过建筑的人会读出那座城市中隐藏的时间纹理。这正是建筑给予的最酷的礼物之一。无论职业为何、世界如何变化，能够读懂空间、思考结构的能力，都会让人生更加丰富。所以即便让我重新回到20岁，我还是会选择建筑。我想，很多建筑师大概都会跟我给出同样的答案。

Kim Daesik KAIST 电气及电子工程系教授·编舞家 Kim Hyeyeon（Yeonist 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