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秀的书读世界]第二次机会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07 May.2026 15:08(KST)

从被重复强迫束缚的人生到走向复原的人生
莎士比亚与弗洛伊德解读的“第二次机会”

人们往往以为人生只能活一次，其实并非如此。绝大多数人至少会活出两次人生。肉体与生理上的人生的确只有一次，但精神和社会意义上的人生却不同。人生道路并不平坦，因此我们必然会迎来这样的时刻：考试落榜、遭遇失恋、染上疾病、被迫退休……再也无法简单重复昨天的生活。那时，无论是翻越高墙、打破壁垒，还是折返走上岔路，我们都只能选择修正受挫的人生、改写失败的生活，再次活下去。一个人生终结，另一个人生随之展开的情形，确实存在。

问题在于，有些人坚信人生无法改写，这是一种无能。相信犯下的错误绝无可能挽回的人，无法道歉；相信自己永远无法战胜失败的人，跌倒后就再也站不起来。这些人被困在过去，幻想回到当时的情境，竭力将过去的自己原封不动地复原。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把这种一味高喊“再一次”的行为称为“重复强迫”。因为丧失了改写人生的力量，这样的人只能在内心反复重演曾经的美好时光。他们固着在陈旧的人生之中。

《莎士比亚与弗洛伊德》（Eidos出版社）指出，无法改写往事、错误与失败的这种无能，会把人类的人生引向悲剧。这本书由莎士比亚研究领域的世界权威——哈佛大学教授 Stephen Greenblatt，与被誉为“精神分析诗人”的 Adam Phillips 合著。二人以“第二次机会”这一概念为核心，跨越时代与领域，尝试让莎士比亚与弗洛伊德展开一场对话。

第二次机会，是宗教所讲述的故事、文学所创造的故事、精神分析所处理的故事之中，最具魅力、最受喜爱的主题之一。它讲的是在挫败之后重新站起、在失去之后重新获得、在错过之后重新找回的故事，由此提醒我们思考人类生存的条件。人是脆弱的存在，因此无法逃避这样的时刻：在失落与堕落中忍受悔恨的痛苦，同时又怀抱着复原的梦想。

《第十二夜》等莎士比亚早期喜剧，集中探讨的是如何不丢失、守护好家庭与爱情这人生的第一次机会。乐观与幸运主宰着那个世界。遭遇危机的人物几乎不用太多思虑，也不必经受太大痛苦，便能把原本握在手中的一切统统拿回。这是令人愉悦的梦境与幻想，是不谙世事者的故事。复原并不是让时间倒流的奇迹，失去的东西不会归来。在现实人生中真正会发生的，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向悲剧屈服，要么改写受损的人生。

此后，莎士比亚将目光转向悲剧。在《罗密欧与朱丽叶》《李尔王》《奥赛罗》等作品中，人物们执迷于美好的旧时光，最终在愤怒与绝望中错失复原的机会，沉入困境深渊。直到晚年，莎士比亚才意识到人生中确实存在第二次机会。这一点在他的杰出悲喜剧《冬天的故事》中得到体现。该剧讲述的是一位名叫莱昂提斯的中年男子的故事。他因毫无根据的嫉妒而失去了妻子，抛弃了女儿，并将儿子逼上绝路。莱昂提斯在长达十六年的悔恨与自责中煎熬，最终在妻子与女儿的宽恕之中，勉强重新找回了幸福。由此，莎士比亚刻画出一种力量：在人类内心深处，存在着看似已无可挽回之物仍能获得复原的可能。

对莱昂提斯而言，那些痛苦的岁月，是觉察并接纳自身矛盾的过程，是承认改变、抛下陈旧过去的成熟时光。正是这样的人，才能活出第二次人生：他们明白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不会依照自己的欲望与嫉妒而运转，也明白美好人生只能在与他人的和解与妥协中实现。莱昂提斯的幸福，只能在他曾经伤害过的妻子与女儿的宽恕中得以成全。

“第二次机会”并不是让逝去的人生重来一遍的奇迹，而是怀抱失去与后悔的痕迹，走向另一种人生。

并非所有人都能抓住第二次机会，重新改写人生。有些人拒绝机会，永远停留在“再一次”的状态中。既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损失，又不能化解已经爆发的冲突，这样的人生是多么可怕。那样的生活中既没有疗愈，也没有希望。无法战胜的罪恶感、无法挽回的羞耻感无止境地折磨着他，他在极端的自我贬抑与致命的自我背叛中，永远重复同一套模式。

悲剧，是关于无力的故事，是关于固着于陈旧自我、无法想象另一种自我的无能所酿成的故事。麦克白只会逃入妄想，李尔王只会逃入傲慢，哈姆雷特只会逃入优柔寡断，他们从不回头照看自己的人生。在崩塌的世界里，他们对过去的执念从未停止。他们宁可不要第二次机会，对那些劝告他们改变的人怀有怨恨与复仇之心。这样亲手阻挡自己幸福的人，往往要等到一切都毁灭殆尽，才勉强意识到“已经太迟”。

在诊室里，弗洛伊德试图帮助那些陷入自我毁灭欲望、也就是死亡冲动之中，不断重复第一次人生的人。他倾听被自身痛苦困住的病人的叙述，试图把这些故事改写成疗愈的故事。在他的理解中，人们并不真正想了解自己，因此无法逃避无穷无尽的痛苦。他希望人们能够回头理解自己，通过改写人生故事，从而逃离受挫的过去与不满足的现在。由此，他被视为“关于第二次机会的最佳诠释者”。

在他看来，获得第二次机会所必需的，是记忆。“前景来自回顾。”和莱昂提斯一样，陷入不安与强迫之中的人，必须回望并审视过去，直面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伤口，学会与创伤共存。这也意味着，在退行之中发现前进，在强迫之中发现喜悦，在绝望之中发现重生。

因此，第二次机会不可能是完美的复原。当莱昂提斯在泪水中度过岁月时，他妻子的脸上已爬满皱纹，刚出生的女儿也已长大成人。幸福并不存在于“再一次”之中。复原，是在拥抱伤疤与皱纹的前提下，活出另一种人生。只有那些相信改变与救赎、愿意改写人生故事的人，只有那些不把赌注押在美好的过去，而是押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上的人，才能抓住第二次机会，获得更好的人生。莎士比亚与弗洛伊德正是将这一铁一般的事实告知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