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漫步]这位“木炭的艺术家”，这一次回到了泥土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09 Apr.2026 15:00(KST)

Museum SAN 李培个展“En attendant：等待中”
比起木炭的庄严，更关注源头的劳动与循环
在精神性的抽象之下，回归为劳动的记忆

这位以木炭闻名的艺术家，这一次先端出的却不是木炭，而是泥土。在原州Museum SAN举办的李培个展“En attendant：等待中”，乍看像是一场庞大的“黑色”展览，但实际上更接近一场追溯这黑色来源的展览。

江原道原州市Museum SAN本馆入口处展出的现代美术作家Lee Bae的作品《源自火焰（Issu du feu）》。这件巨作高8米、宽5米、重达7吨，以正月大满月时堆放稻草点火焚烧的“烧月棚”习俗为灵感，将承载心愿的柱体加以具象化。Museum SAN供图

让李培在世界美术界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木炭。然而本次展览首先发问的是：那木炭从何而来？烧掉了什么，又穿越了什么才来到这里？它看似具有回顾展的外形，但视线却向更早处回溯。在已完成的造型高度之前，他先把支撑其上的大地与身体的记忆翻找出来。

最清晰地巩固这一判断的，是青调画廊3展厅中的“Becoming”。地面铺着从青道运来的泥土，9米长的屏幕上投映着艺术家在稻田上直接挥动画笔的身体。展览期间，植物在其中生长又枯萎。在这里，李培的创作已不再只依赖木炭这一物质的崇高性。

赤脚的行为、推挤泥土的重复动作、以及生长与消逝所经过的时间一并进入同一画面时，他的黑色显露出：在成为抽象之前，它首先是劳动；在成为精神性之前，它首先是谋生的记忆。本次展览之所以焕然一新，原因正在于此。他没有只展示木炭的结果，而是把成为木炭之前的一生一并拖入了展厅之中。

6日，在Museum San，70岁的Lee Bae用扫帚在泥土上作画进行表演。他表示，这场表演与用大毛笔在纸上作画并无二致。Museum San提供

回想李培近期的轨迹，这一变化就更加鲜明。2023年洛克菲勒中心的“Issu du feu”是在城市正中央竖立起一根木炭的垂直之柱。2024年威尼斯的“La Maison de la Lune Brûlée”则将“烧月棚”这一祭仪与木炭的象征性推到前台。2025年柏林的“Syzygy”通过“源自火焰”和“笔触”两件作品，用木炭的语法掌控了整个空间。

顺着这一脉络看去，李培仿佛是一位不断走向更宏大、更具纪念碑性、更趋完结形式的艺术家。然而这次Museum SAN的展览却从那里稍稍侧身而出。他没有再往上加高，而是重新掘开地面。他追问的不是纪念碑的顶点，而是孕育纪念碑的源头。

因此，本次展览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那件高达8米的“源自火焰”本身。当然，那件作品依然具有压倒性的气势。伫立在户外“无之空间”的10米高“笔触”系列，也顺着Museum SAN的山势与建筑攀升，构成足够壮观的景象。然而这一次，哪怕是这些巨大的作品，也更像是“高潮”之后的证言，而非高潮本身——是倒叙讲述“在抵达那样高度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的证言。

李培个展期间安装在青鸟画廊大厅的《笔触》。Museum SAN

李培将这次展览形容为“专注于从根源重新回望的时间”，也是出于同样的脉络。他表示，通过这次展览，他重新审视了自己是谁、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怀着怎样的梦想一路走到这里。这番话，与其说是站在巨大的木炭柱子前，不如说是在铺满泥土的房间里听起来更具说服力。

Museum SAN这一地点，在本次展览中也以不同以往的方式运作。这个美术馆往往会把展览整理得十分清净。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自然光、寂静，以及原州的山势，会很快把一般的作品翻译成有关冥想与疗愈的语言。然而这次展览并未完全顺从这种翻译。泥土被带入其间，身体穿行其上，农耕与劳动的记忆也随之进入的那一刻，SAN的静谧略微变得粗砺起来。

这种粗砺感令人欣喜。它打破了那种将李培的创作只读作“过于崇高的黑色”的安全阐释。“木炭的艺术家”这一轻巧的称呼，也在这里终于开始动摇。这一次，他端出的并不是木炭本身，而是通往木炭之前的那段时间。

在Museum SAN举行的Lee Bae个展中，布置在“无之空间”的作品《笔触》。这件以青铜结构模仿Lee Bae特有木炭质感的装置，与Museum SAN周边的自然环境相得益彰。Museum SAN提供

归根结底，“En attendant：等待中”的成就，并不在于把“等待”包装得多么优雅。相反，这场展览把“等待”重新还给身体。这里的等待，不是停驻原地的冥想，而是燃烧之后的残留、再度生长、反复扫拂与坚持的过程。李培长期以来是一位以“黑色”发声的艺术家，但在本次展览中，真正长久留在观众心中的，并不是那黑色本身，而是压在黑色之下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