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工厂之死]②SPC事故日志：3人的记录

by Kong Byeongseon

by Jeon Jinyoung

Published 11 Sep.2025 06:40(KST)

Updated 12 Sep.2025 13:24(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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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被卡进机器的那一刻

编者按如果按照李在明总统的“严令”取消夜间加班、降低劳动强度，一切问题都能解决吗？在屡次发生的SPC集团工厂卷入式死亡事故中，核心问题在于：在缺乏管理的机器上作业的劳动者，在发现危险时无法让机器停下这一根本性局限。《亚洲经济》根据3起死亡事故的经过，对相关机器进行了重构，逐一梳理了本可阻止事故发生的关键瞬间。

京畿道始兴市 SPC三立始华工厂。姜珍亨记者供图

《亚洲经济》制作了3D图形，以展示事故机器的危险性。部分用于再现事故的图像和文字可能包含令人不适的画面，请读者注意。

在SPC集团旗下24家工厂里，一旦工人稍有分神，身体就可能被卷入、碾压的可怕机器始终在运转。根据事故工厂劳动者、警方以及产业、工学、医学专家的证言与分析，重构了3起机器卷入式死亡事故的全过程。

◆不让输送带“停机”就喷洒润滑油酿成事故（2025年5月19日凌晨3时）

2025年5月18日晚上7时，Yang某（55岁，女）到位于京畿道始兴市的SPC三立工厂上夜班。夜班工作时间为晚上7时至次日早上7时。Yang负责管理奶油面包生产线包装工段的一台名为“螺旋冷却输送机”的设备。该设备呈圆柱体形状，以中央立柱为轴，螺旋形排列的输送带向上延伸。面包在上面旋转35至40分钟进行冷却。由于需要长时间冷却，输送带移动得非常缓慢。冷却完成的面包从二层出口输出后进入包装工序。

“吱呀、吱呀。”不知不觉间，时钟已经指向凌晨3时。Yang听见螺旋冷却输送机的输送带发出异常声响。京畿道始兴警察署根据掌握的员工陈述，仅将这种声音简单描述为“嘎吱声”，但员工们表示，老旧的螺旋冷却输送机发出的噪音，其实是近乎撕裂耳膜般的金属摩擦声。出问题的机器会发出大到无法忽视、根本无法继续作业的噪音。

正常情况下，应由润滑油自动喷射装置向输送带喷洒润滑油，使其平稳运转，不产生金属摩擦声。然而，事发时这台机器的自动喷射装置处于故障状态。

55岁女性Yang某今年5月19日凌晨3时在京畿道始兴市SPC三立工厂的“螺旋冷却输送机”上作业时死亡。画面以3D方式再现了Yang某为喷洒润滑油而钻入机器下部的情形。Studio Oota供图

Yang像往常一样，拿着润滑油，弯下身钻入仍在运转的机器底部。最下层输送带与地面之间的间隙约为80厘米。根据国家技术标准院在2020—2021年进行的“第8次韩国人体尺寸调查”，50多岁女性的平均身高为157厘米，坐高为86厘米。虽有个体差异，但如果Yang的身高接近50多岁女性的平均水平，那么她很可能是在极为别扭的姿势下进入机器底部的。下部空间对作业而言也十分狭窄。中心轴与输送带之间的空间，仅够一名女性蹲着勉强容身。

今年5月19日凌晨3时发生事故的京畿道始兴市SPC三立工厂“螺旋冷却输送机”运转场景被以3D方式再现。Yang某为喷洒润滑油进入了正在运转的机器下方部位，而该部位没有紧急停止按钮。Studio Uta提供

Yang在昏暗的机器底部开始向输送带喷洒润滑油。随后，为了将润滑油喷洒到更远处，她伸直手臂。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被卡在输送带上。她试图把手抽回来，却无济于事。逆时针方向运转的输送带持续将她的身体往里拽。警方表示，Yang的上半身被卷入螺旋冷却输送机立柱与输送带之间。立柱与输送带之间的间隙仅约10厘米。就是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从手开始，手臂、肩部、胸部依次被卷入。据悉，头部也有部分进入。看到遭遇事故的Yang后，同事急忙关闭了机器，但最终仍未能挽回她的生命。

根据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口头意见，正如图示那样，Yang不仅手臂，身体和头部等多处发生骨折而死亡。综合医学专家的意见，如果仅有手臂被卷入，她本有足够生还的可能性。正是因为在机器的拉扯下，胸部也被一并卷入，导致胸廓受压并发生骨折，最终造成死亡。Uijeongbu圣母医院外伤外科教授Johangju表示：“如果手被机器卷入，拉扯过程中神经受损，可能会造成手臂残废”，“但生存率则取决于躯干被卷入的程度。”

根据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口头意见，今年5月19日凌晨3时，在京畿道始兴市SPC三立工厂“螺旋冷却输送机”上作业时死亡的Yang某（55岁，女），如图示所示，不仅手臂，躯干和头部等多发性骨折也是其死亡原因。Studio Uta提供

◆不让升降机“停机”就调节面团量酿成事故（2023年8月8日中午12时33分）

2023年8月8日中午，Go某（55岁，女）早上7时上班后一直忙碌工作。她的工作岗位是位于京畿道城南市的Sharni工厂，在芝士蛋糕生产线上负责分配面团。她自2013年5月1日入职，工龄长达10年3个月，可谓一名“老员工”。

Go操作的机器是“面团升降机”。将配料放入搅拌盆并固定在升降机上后，升降机会将搅拌盆最高举升至230厘米处，将面团倒入分割机。随后，分割机会将面团挤压成一个个小面包形状，落在输送带上。在自动运行状态下，按下降按钮，原本在头顶上方的搅拌盆会在20秒内下降到地面，相当于每秒移动11.5厘米。搅拌盆降下后，升降机与分割机几乎贴合，两者之间的间隙仅够放入一只拳头。这意味着，人根本无法进入这一空间。

55岁的女性雇员 Go某于2023年8月8日中午12时33分在京畿道城南市 Shany 工厂的“面团升降机”上作业时死亡。图为以3D方式再现她为调节面团分割量而伸手调整喷嘴的情形。Studio Uta供图

中午12时33分左右，Go与同事Lee某（55岁，女）一起启动面团升降机，将装满面团的搅拌盆升起。随后，为了调整面团分配量，Go将腹部贴近分割机，伸手操作，身体自然位于升降机与分割机之间。

尽管Go仍在作业，Lee在移动过程中按下的升降机下行开关却在自动状态下一直下降，并未停止。现场工人表示：“工作繁忙时，先把机器开关按下去，再去干别的事的情况常常发生。”

2023年8月8日中午12时33分，在京畿道城南市Shany工厂“面团升降机”上作业时发生的事故被以3D方式再现。即便在进行面团用量调节等作业时，作业人员仍可接近机器周边。由于未响起警报声，事故无法避免。 Studio Uta提供

搅拌盆就这样一路下降，朝Go方向压来。她没有注意到以每秒11.5厘米速度迅猛下降的搅拌盆，同时也没看到被立柱遮挡的紧急停止开关。她就这样被夹在包裹搅拌盆的输送装置与分割机之间。由于机器下降速度很快，从身体接触到设备那一刻起，几乎不可能再躲开。她的上半身被夹在升降机与分割机之间狭窄的空间中，受到强烈挤压，随即陷入心跳呼吸骤停状态。

消防部门接到报警后立即赶到，将她送往附近医院。她到达医院的时间为下午1时12分，即事故发生约30分钟后。虽然在送医途中恢复了呼吸和脉搏，并接受了紧急手术，但最终仍不幸去世。

2023年8月8日下午12时33分，在京畿城南市Shany工厂“面团升降机”作业时死亡的Ko某（55岁，女），死因为腹部受压导致肠道破裂。Studio Uta供图

Go的死亡原因为腹部受压导致肠道破裂。图中红色部位即为受到压迫的区域。医学专家解释称，一般的冲击很难导致因肠道破裂而死亡，并补充指出，她在死亡过程中很可能承受了巨大的痛苦。Ewha女子大学木洞医院急诊医学科教授Namgoongin表示：“从侧面看，上半身宽度被压缩到原来的一半以下时，才会发生肠道破裂”，“在日常生活中，因腹部受压导致肠道破裂的情况极为罕见。”可以说，现场工人每天都暴露在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危险机器之下。

◆不让酱料搅拌机“停机”就疏散结块面糊酿成事故（2022年10月15日早上6时18分）

2022年10月14日，京畿道平泽市SPL工厂夜班工人Park某（23岁，女）于晚上7时50分上班。她毕业于一所职业高中烹饪专业，是一名怀揣面包师梦想的社会新人。如果次日早上8时前一切顺利，她本应平安回家。

在近1年的时间里，Park负责酱料配制作业，主要使用“酱料搅拌机”。这台设备长度240厘米，高度105厘米，左侧搅拌容器内的搅拌叶片以每分钟18转的速度旋转，用于混合酱料。右侧设有可操作机器的控制按钮和紧急停止开关。搅拌容器与紧急停止开关之间的距离约为108厘米。

以2022年10月14日京畿道平泽市SPL工厂“酱料混合机”内发生的事故为原型进行3D再现。虽然紧急停止按钮位于右侧控制板上，但如果不移动脚步便无法触及。工作室Uta提供

离下班不足两小时，Park开始使用酱料搅拌机制作三明治酱料。她投入80公斤蛋黄酱并启动搅拌叶片。然而，由于酱料搅拌机老化，酱料没有充分混合，而是在一侧结块。她便将手伸入未盖上盖子的机器内，直接用手疏散结块的酱料。

早上6时18分左右，她的右臂被酱料搅拌机的叶片勾住。造成手臂被勾住的原因大致有两种推测：一是她在临近下班时，为了赶完大量作业任务而急于收尾，没能及时避开搅拌叶片；二是凌晨工作导致注意力下降。

Studio Uta

为避免被卷入机器，Park拼命用右臂用力支撑。但酱料搅拌机叶片的力量足以在瞬间碾碎15公斤重的坚硬黄油，远非一名女性的臂力所能抗衡。由于反作用力，她的身体反而被甩转了180度，上半身跌入装满酱料的搅拌容器中。

作业班长目击事故现场后发出求救信号。公用设施维护团队等其他工作人员赶来，开始舀出容器中的酱料。他们开始施救的时间约为早上6时27分。早上6时44分，119救援队到达现场，但Park已在现场死亡。从事故发生到119救援队到达，约耗时26分钟。

根据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尸检结果，2022年10月14日，在京畿道平泽市SPL工厂“酱料混合机”作业时死亡的Park某（23岁，女性）死因为气道阻塞性窒息。其肺部内部发现异物，头部及大脑未见损伤。Studio Uta提供

根据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尸检结果，Park的死亡原因为气道阻塞性窒息。图中蓝色部分表示窒息，红色部分则表示右臂骨折。气道阻塞性窒息是指外来异物堵塞气道。其气管和肺部内部发现了异物，而头部及大脑并无损伤。通常从发生窒息到死亡大约需要6分钟，但医学专家表示，仅1分钟就可能失去意识。也就是说，Park能够自行脱离危险状态的时间，最多只有1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