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恩秀的以书读世界]卓越的锤炼…奥运会带给我们的启示

Published 09 Aug.2024 10:59(KST)

Updated 17 Jun.2025 13:37(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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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是“用汗水绘就的图画”
突破身心极限之痛
胜者荣耀转瞬即逝
停止锻炼便会沦为败者

奥运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看着运动员们拼尽全力挑战人类极限的身姿，人们为那瞬间的动感与优雅的美感而赞叹。更快、更高、更远、更精准！在可以想象的极限之上再向前迈出一步时所展现的壮丽场面，如同一件艺术作品般震撼我们的心灵。体育的确可以说是“用身体写就的诗”，是“用汗水绘成的画”。

在奥运会的故乡希腊，人们把比赛称为“阿贡”（agon）。阿贡是一种较量力量、速度、记忆力等人类素质卓越性的游戏。在古希腊，与如今奥运会不同的是，人们不仅通过体育竞赛比拼身体技艺，还通过史诗朗诵、辩论术、悲剧表演等较量记忆术、说服术和政治辩论能力。无论哪个领域，只要证明自己对天赋资质的锤炼达至多么卓越，个人便可因此获得名誉，其所属共同体也能赢得荣耀。对希腊人而言，对卓越的锤炼是人生的最高目标。直到今天，这种精神仍在奥运会中绵延不绝。

一切比赛的核心秩序是公平。比赛在一个现实力量不起作用（或被认为不起作用）的异质空间中进行。赛场是一个既存在于现实之中、又处于现实之外的场所。比赛适用的是不同于现实的规则。无论地位多高、金钱多富，如果不将身心锤炼到极限，就无法展现自身的卓越。这正是不断调整比赛规则、使现实权力难以介入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游泳项目中禁止穿着全身泳衣的决定值得称赞。因为这不仅防止了动用资本力量进行技术兴奋剂而决定胜负，也让运动员更加专注于提升自身技艺。弱者永远不可能获胜的比赛，只会令人感到乏味。

希腊语中，把比赛的技术称为“泰克内”（techne）。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把仅存在于头脑中的想象用身体呈现出来。要提升泰克内，既需要经过锤炼的身体，也需要广博的想象力和耀眼的创造力。体育攀岩中的抱石项目就非常有趣。这项比赛的妙处似乎在于，选手无法提前看到“题目”。选手们先待在室内，随后走进赛场，在限定时间内尽可能多地完成首次面对的难题。要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如同长着吸盘般悬挂，不仅需要近乎奇迹的身体能力，还需要在瞬间设计线路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以及不容许一丝失误的高度专注力，这是一项只有具备这些条件才能取胜的优美比赛。比赛期间，面对选手们惊人的泰克内，全家人都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

在比赛中展现出最高技艺的人，会成为其领域中卓越性的主角。希腊语中把主角称为“普罗塔戈尼斯特”（protagonist）。其中“普罗托”（proto-）意为“最前面的”。获得桂冠的主角，是在某一领域战胜所有对手、站在最前面的人。他是把自己的行为化作作品的人体杰作。一个人在每次比赛中都一再成为普罗塔戈尼斯特，他就会成为该领域、该行为、该技术的代名词。在体操项目中，把突破人类极限的新动作以运动员名字命名，大概正是出于这一缘故。从此以后，每一位练习该动作的运动员都会反复呼唤这个名字，他也就成为一位“活着的传奇”。如果说战胜死亡的人被称为英雄，那么在自己领域将卓越锤炼到极致的人，便是“不朽的英雄”。

然而，并非人人都能成为传奇。弓箭射得好的人，并不会都成为 Kim Woojin；羽毛球打得不错的人，也不可能都成为 An Seyoung。任何人若想锤炼卓越，就必须承受极限的身体与精神痛苦。希腊语中，痛苦被称为“阿戈尼亚”（agonia），源自“阿贡”。为了在比赛中取胜而流下的汗水，为了在一次次撕裂与愈合中塑造出来的肌肉，为了让动作完全贴合身体而不得不进行的无数枯燥重复，人们必须熬过这些时光，才有了这个词。比赛的胜者同时也是痛苦的胜者。运动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缠绕在各处的加压绷带、深红色的拔罐印记，都是鲜明的证据。如果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中坚持下去、超越昨日的自己，就不可能获得任何荣耀。

比赛是人类自我提升的最佳制度。它在不杀死失败者的前提下，让我们看到一个尽全力的人在某件事上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正如草原上狮子与羚羊的追逐所示，自然界的比赛中，失败者要以性命为代价。人类社会也不例外，在战争中失败的人要么被杀，要么沦为奴隶，难以再次走上战场。“卧薪尝胆”一词，正从反面说明了失败者复仇是多么艰难。

比赛则不同。只要各自竭尽全力，并承认胜者的荣誉，在比赛中胜者与败者就是完全平等的。我们都知道，胜者的荣耀不过是转瞬即逝。以毫厘之差输掉比赛的败者，会以胜者为镜锤炼自己，为了超越对方而日夜鞭策自己。一旦稍有松懈，停止自我锤炼，胜者便会立刻沦为败者。世界排名第一的选手因状态下滑而遭淘汰的场景何其常见。正因为给予竭尽全力的失败者再度挑战的机会，使其不至于停止努力，比赛纪录才得以不断被刷新。比赛这种制度本身，就是一台被设计出来、用以不断突破“魔鬼般的不可能”的永久创新机器。

因此，在胜负已分的那一刻，胜者与败者相互拥抱的场景，展现了友谊最真实的存在形态。这一拥抱既是对胜者所展现出的卓越的承认，也近似于对下一场较量的约定。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表示：“人应当在自己的朋友身上找到最好的敌人。”正如最优秀的奥运选手所展现的那样，真正的友谊以彼此较量卓越为形式，以把最出色的对手视为朋友为存在方式。孟子之所以说“互相要求对方向善，是朋友之道”，正是这个道理。我们每个人也是如此。以何人为镜、如何坚持忍耐、怎样雕琢自我，将决定人生奖牌的颜色。奥运会的比赛正是把这一点教给我们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