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粉丝文化]⑨Park Sanghoon：“要有多元声音才能克服粉丝文化”
前国会未来研究院研究委员 Park Sanghun 专访
强调“恢复政治功能，重建多元主义”
“在一个将仇恨与嘲讽视为身份认同的社会里，我们都需要的共同体性、连带、共感等价值不可能成长。如果用来召唤群体的语言如此具有分裂性，换句话说，当仇恨被当作赋予彼此身份认同的力量时，留下的就只是一种具有高度传染性的社会疾病：敌意、憎恶和暴力。”
《仇恨的民主主义》作者、前国会未来研究院研究委员 Park Sanghun 一直在警示饭圈政治的危险性。依其观察，韩国的饭圈政治具有一种韩国式特征，即中产阶层大学毕业者等对大党中的某个特定个人表现出强烈执着。他们对既有政治心怀反感，对政党内部也抱有强烈的嫌恶情绪，因以善恶二元来观看政治，而不去寻求在政治共同体内部的共存之道。尤其是，在“直接民主”这一价值的旗帜下，饭圈政治如今正超越政治的主要动力，企图攫取政治的中心，对此 Park 前研究委员一直表达强烈忧虑。
作为克服饭圈政治的方法，他提出应重建多元主义。
饭圈政治如今在政界已成为公开讨论的议题。从“西瓜”争议到全党大会上的暴力事件，我们社会中的仇恨政治正不断扩散。这种仇恨源于何处？
可以从人性中找到答案。人性包含多种要素，当政治状况良好时，表现出来的是仇恨之外的其他善良本性；而当政治不佳时，最容易被制造出来的就是仇恨。就像人们在背后议论时更容易说坏话一样，如果政治去恶用根植在人性中的这一面，仇恨就会膨胀；反之，如果政治良善，仇恨就会减少，大致可以这样理解。
在饭圈政治方面，你曾谈及 Park Geunhye 与文在寅两位前总统的责任问题，原因何在？
社会变化并非由单一因素造成，而是多种要素相互耦合的结果。如果要谈（对饭圈政治的）责任问题，其根源应追溯至 Park Geunhye 前总统与文在寅前总统时期。身为行政首长的总统企图对执政党的公荐施加影响，这与权力分立、三权分立原则并不相符。此前的历任总统，在就任之后，对支配国会或政党一事多少有所节制，而 Park Geunhye 前总统则越过了界限。文在寅前总统则以“总统要做的就是市民所期望的”为逻辑，试图将之正当化。这类逻辑被动员起来，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在共同民主党等党内，扩大党员参与等“党员主权论”正获得力量。
权力者动员直接民主的运动，不仅危险，而且是在破坏议会政治与政党政治。无论总统多有权力，只要行使行政权、动用财政，就必须经过国会的立法或预算审查。直接动员国民，会削弱国会的这些功能。文在寅政府时期，要求解散某些政党的呼声此起彼伏，但并未得到妥善处理。最高统治者让市民们许下了最高程度的空洞承诺。市民们自由地表达愤怒，其结果或许是总统享受到了如同仁慈君主般的好处，但政治却被彻底撕裂。即便在现在，掌权者仍在谈论直接民主，这与他们想要摆脱议会、政党、市民社会与媒体等多元主义中强调的制衡机制的欲望密切相关。应当把“责任政治”视为规范。如果说要“直接向国民倾听”，最终必然只剩下整体主义这一条路。
为何对扩大直接民主的主张持批判态度？
即便实行直接民主，总统也只能选出一人，不可能把国会议员扩增到四千万名。制定法律、运营政府、从事所谓“政治”的人，终究是从市民群体中选拔出来的少数。从这个意义上说，统治就是由少数人来进行。将应由少数人承担的问题宣称可以由多数人取而代之，这一观念本身就是虚像。一旦动员这种虚像，现实中并不会让市民意志得到平等表达，而是让少数人成为赢家。这些少数人往往以“直接民主”或“国民主权”之名，行的是自己攫取权力的野心。
某一天突然抛出“政治问题由市民直接决定”“由党员直接决定”等虚像，归根到底是在为野心家的政治逻辑提供正当性。现代代议制民主就是最高形式的直接民主。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比这更好的民主制度。与仅有少数人参与的古代雅典民主相比，人类付出了巨大牺牲，才取得了如此进步。主张以直接民主来补充现代民主，本身就是前后矛盾。我们应如实理解当下实行的民主制度，并在此基础上努力推动更好的渐进性变化。
以仇恨为前锋的政治人物，正在韩国社会成为有力的政治人物。
这绝非好事。但责任不能只归咎于他们。明知不对却不敢提出问题的政治人物、知识分子以及媒体，也都应被视为问题的一部分。
你是否认为，政治领导者展现的姿态不同，会改变饭圈的样貌？
是的。政治领域中，政治人物的个性化角色影响很大，这就是所谓“领导力”。在司法或行政领域，若个人个性作用过大，会违背官僚制或司法的职能；但在政治中，政治人物的“人格面具”影响极大。李在明代表之所以有意召集当前的支持群体，是因为他相信，通过这种方式（凝聚强硬支持者），自己就能接近权力。
你如何评价国民力量党代表韩东勋的饭圈？
从更大的范围看，他以“清算运动圈出身势力”、指出李在明前代表的问题等为前景，这属于饭圈政治的一种类型。虽说在“With Hooni”中展现出来的饭圈，相较于喊出“砸碎西瓜”等口号的“铁杆女粉”看上去要弱一些，但其机制与特性却相似。
也有观点指出，社交媒体在推波助澜饭圈政治。
让那些比骂“垃圾记者”的“记垃记”更具危险性的人，凭借超过媒体力量的金钱、法律与追随力量，打造出一种权力，这正是共同民主党与进步阵营的过失。民主主义最基本的原理是：凡有权力之处，就必须赋予责任。然而，如今权力被实际行使，却没有任何制衡它的方式。那些可以在自己频道里随意邀请有力政治人物、知识分子、专家与艺术家的人，事实上就是君主。他们是君主，却不被追责，可以说是“地下政府”的首脑。他们进行民意调查，介入公荐，甚至让政治人物向其下跪磕头，而政治人物却抢着上节目，这本身就是大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权力、能带来利益，就被视为“善”，以致无人批评。既享有金钱与政治权力，又受到膜拜，从更广义上说，少数人正在实施一种类似“神权政治”的统治。
如果政治能发挥应有作用，饭圈政治的问题是否也能得到克服？
只要我们仍然肯定民主主义，就只能不断强调：那些依法获得主权委托的人必须拿出勇气。一直在外面起哄、嘲弄政治、随波逐流地站在反政治一边，自以为洁身自好，这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引向虚伪。必须清楚区分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果需要改变，就应当勇于提出主张，不要失去勇气。媒体、广播、知识界乃至宗教界，都难以摆脱政治影响。最好的道路是有秩序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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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看待通过选举制度或修宪等方式实现政治更替？
一旦制度确定，社会就会完全按照该制度改头换面，这种想法被称为“权威主义式制度论”。担任国会议长后，人们出于惯性就会谈修宪，政治人物一来就把制度改革说成是政治改革的“本体”，对此我并不认同。我们首先应扩大共识：为什么需要多元主义的政治变革？如果没有这种共识，无论摆出什么制度，人们只会为自身利益寻找最有利的手段。政治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类并不完美。人类为了摆脱自然状态，通过制度来尽可能实现接近“公共利益”的目标。为了更接近公共利益，民主主义便在尊重多样利益与不同激情的基础上形成。承认偏好具有多元性，并在这种多元偏好结构之上构建相应的政治表达结构，这就是民主主义。压抑偏好的多元性，甚至在同一党内也不能容忍不同想法，以敌视、憎恨、嫉妒来回应，这就是饭圈。替代方案，一方面要指出饭圈的负面之处，更根本的是，要让我们社会能够发出多种多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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