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秀的以书读世界]“爽文”里没有政治，“恶语”中没有民主

Published 21 Mar.2024 13:50(KST)

Updated 17 Jun.2025 13:38(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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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中的“解气发言”多是空话与恶语
国内政治被恶语绑架阻碍对话协商加剧社会撕裂

世上有许多人偏爱所谓的“汽水式发言”。那些让人一口气舒畅、胸口豁然开朗的话语和行动，会在我们心中激起奇异的狂热。只因领袖的一句话，层层累积的社会矛盾得以化解，极其邪恶的积弊被一扫而空，郁结已久的委屈与痛苦在一瞬间蒸发，这样的“奇迹”的确具有强大的魅惑力。然而，当“汽水”主宰政治时，这本身就是民主陷入危机的清晰证据。

在政治领域，“汽水式发言”多半以空头支票或恶语暴言的形式出现。多少人靠着承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来煽动情绪，事后再搬出似是而非的借口搪塞。被谎言吹大的期待一再沉淀为失望，冷嘲与幻灭便会攫住公民的心。当把作为公共承诺的“公约”蜕变为虚妄承诺的“空约”之人掌控议会时，政治就沦为信口开河的病态患者的闹剧。

据韩国政治学会统计，在最近一届国会议员选举中，地区选区议员提出的竞选承诺共有1万4119条，实际达成率却仅为18.5%。其中超过一半根本不可能完成，甚至连启动都未曾启动。

恶语暴言的政治则更为严重。YouTube、Facebook等社交媒体上充斥着被“己方偏见”绑架的言论——我永远正确，你必然错误。这些人无视清楚明白的事实，散布谎言、制造混乱，并高声鼓噪要对政治上的反对者进行报复和打压。“汽水式发言”大体上与恶语、妄言的连续体相差无几。

最近，在两大政党推选候选人的过程中，我们已经看到，以暴言为政治通货的人竟然“暴涨走红”，甚至拿到了党内提名。其中有几人因公民社会的强烈反弹而被取消提名。但只要哪怕一两人当选、闯入议会，我们就会看到极端少数压迫沉默多数的局面，也会看到充斥着暴言与粗口的低劣发言玷污议会。现任议员在国会上的一言一语都记录在速记稿中，其他参选人的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上也留有足迹。如果想把“暴言民主”赶出门外，不妨在投票前花点时间查一查、读一读。

“汽水政治”从根本上动摇了现代民主的基本前提。正如英国政治思想家Thomas Hobbes在《利维坦》中所说，政治起源于抑制“人人对人人的战争”的努力。Hobbes所处的时代，整个欧洲因宗教与意识形态的分裂而反复爆发你死我活的战争。目睹了无数战争留下的惨烈废墟之后，Hobbes认为，抑制内战、实现和平才是政治的本质。为此，整个市民社会必须压抑自我保存的欲望，让渡一部分权利，共同建立一个彼此统治的共同权力。

《利维坦》的封面上描绘的是一个巨大而强有力的统治者形象。但这个统治者并不是一个凡事独断专行、作出决定并予以强迫执行的神一般的存在。若仔细看去，构成其身体的是无数公民。在Hobbes看来，政治是平等的公民通过社会契约结为一体的方式，这为迈向现代民主打开了道路。

正如异端审判和十字军东征所展现的那样，中世纪的政治被视为实现善、铲除恶的神圣正义之过程。陷入这种世界观的人无法与持不同想法的人共存。在他们眼中，差异就是非真理、就是谎言与邪恶，是一切痛苦和不幸的根源。因此，中世纪政治认为，如果不将思想不同的人铲除或驱逐，社会的安宁与和平就无法实现，于是他们心甘情愿地将这些人打成异端，烧死在火刑柱上，或沉入水中处死。

中世纪人把政治看作善恶问题。与恶妥协等同于背叛上帝，因此他们注定无法与思想不同的人避免直到末日那一天的无尽战争。当美国前总统George W. Bush宣称“我们正站在善与恶的冲突中心”时，他让世界政治与外交走上了倒退之路，因为与“邪恶轴心”绝不可能妥协。正是由于这种把伊斯兰界定为邪恶、听起来痛快淋漓的发言，过去20年来世界失去了稳定与和平，走上了恐怖与战争之路。那些不断抛出“汽水式发言”的暴言政治家，正把我们推向同样的陷阱。

“汽水政治”通过倾泻粗鄙言语来煽动过度情绪，制造无谓纷争。经过这些人口中一番加工，复杂问题被简单粗暴地处理，现场的微妙细节被忽视，现实被撕裂进善恶对立的框架。沉迷于这类粗话、沦为“狂热粉”的人，会忘记通过对话与妥协达成契约——即以理性证据为基础的礼貌讨论，以及在承认并体谅对方的前提下进行的协商——这一现代政治的基本原则，而把政治视为中世纪式的异端审判。这样一来，他们把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对手妖魔化，使社会撕裂、政治极化，将一种内战状态日常化。他们被迫忘记，那“恶魔”其实就是与自己共享生活的隔壁邻居、职场同事。

目前，我们不幸地深陷于暴言政治之中。他们那般烈火般的言辞既不尊重民主规范，又拒绝通过对话进行协商，而且缺乏任何具体的执行方案。这些人利用疲惫不堪的公民的不安情绪，倾倒煽动性暴言，许诺对复杂问题给出快速解决方案，把我们拖进民粹主义的地狱。民主并不意味着能让人一口气舒畅、立竿见影的爽快解法，而是通过协商与调整，建立一种多数人可以同意、但人人都略感不满足的统治过程。汽水里没有政治。希望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那些忘记权力应是分权而非独占的暴言政治家，能够从政治舞台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