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专访]魏迎宁:“中国处于准通缩状态…须靠内部循环提高增长率”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Wei Yuanding:
“中国有能力保持较高经济增速”
“房地产低迷引发金融危机的可能性很小”
“外界有很多质疑,但中国仍然可以保持较高的经济增长率。我们不能抱有‘同美国之间的政治、经济矛盾会在短期内得到解决’这种幻想。与其如此,不如通过扩张性货币政策,让内需来主导经济运行,这是我们应当聚焦的方向。”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在接受《亚洲经济》采访时,对中国中长期前景持乐观态度,但并未就2024年的增长率给出具体数字。他一方面承认现在还难以完全放心,另一方面又点出了可以寄予期待的着力点,其措辞颇具力量。在官方一再以“不是通货紧缩”来否认经济陷入低迷的同时,他依然坚持以冷静的视角判断当前局势为“准通货紧缩”。
对于围绕中国的一系列忧虑,他提出了相对明晰的一套解决思路。针对被视为中国经济“引信”的房地产市场危机,他建议“应通过将企业置于严格的政府监管之下的方式来消除风险”;而对于已固化为地缘政治风险的中美政治与经济矛盾,他断言此类矛盾无法回避,因此必须放弃其能够在短期内解决的幻想。他尤其强调,与其在外交和贸易问题上摇摆不定,不如即便扩大财政赤字,也要进一步放松货币政策,全力推动内需复苏。相较于领导层此前一直强调的、作为经济增长核心基调的“双循环”,他更突出将资源向国内集中、以“内循环”为主的思路。
——专家普遍预计,2023年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将符合政府提出的5%左右目标。您如何看待2024年中国的经济形势?
▲包括美国在内的海外学者认为,中国经济会撞上“天花板”,但我认为中国完全可以继续保持更为稳健的增长势头。不过,必须进一步实施宽松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在这一过程中,财政状况有可能恶化,但与主要国家相比,中国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并不算高。
——在2024年不利于看多中国经济的风险因素中,地方债务和房地产低迷常被并列提及。外界多认为这是相当严重的危机,而中国国内则多认为风险可控。您认为这一局面今后会如何演变?
▲自2021年中国政府引入“三条红线”之后,房价开始下行。2022年房地产投资同比骤降10%之后,尽管政府很快大幅放松了相关政策,但我们熟悉的“房地产反弹”并未出现。2023年1—10月,房地产投资增速同比下降9.3%,而待售房屋面积则增加了18.3%。高杠杆率与流动性不足叠加,使得越来越多的开发商陷入债务违约危机。对于恒大等企业的违约,政府声称只是对市场影响不大的“一次性事件”,但风险在上升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不过,这一局面在中国演变成金融危机的可能性较小。
——房地产在中国居民资产结构中意味着什么?
▲由于资本管制的存在,中国人很难轻易投资海外资产,而当前股市表现低迷;与此同时,自住房产不征收交易税和遗产税,结果就是房地产自然成为中国居民最具吸引力的持有资产。但房价上涨速度大幅超过家庭可支配收入增速,使得农民工和年轻人愈发难以承受房价。房地产部门的价值链十分复杂,不论以何种方式调整,都会对上层和下层群体产生广泛影响。
——为了防止房地产危机向实体经济蔓延,政府应如何应对?
▲截至2023年三季度末,中国住房按揭贷款余额为39万亿元人民币(约合7076.16万亿韩元),仅占全部贷款的16.6%,房地产开发企业的信贷融资规模约为13万亿元。考虑到较高的贷款标准和首付款比例等因素,住房按揭贷款的质量总体处于良好状态。为了防止风险向实体经济扩散,政府应将相关企业纳入(政府)监管之下,从而加以控制。具体而言,可以通过协助无法偿债的房地产开发企业进行清算,或对相关企业实行阶段性国有化等方式来处置。
——您近期频繁强调央行应实施“扩张性货币政策”。中国经济是否具备充足的实施空间?
▲国内外经济学家之所以认为中国缺乏实施扩张性财政和货币政策的空间,最主要的理由是中国整体杠杆率过高。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估算,2023年中国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约为2022年的110%水平。而这一比例在美国为137%、新加坡为118%、法国为113%、加拿大为113%(德国为69.3%,欧元区即使用欧元的20个国家为95.6%)。
——仅凭债务比率难以完全解释财政空间。这是否意味着不存在其他问题?
▲企业杠杆率过高,确实给我国经济的融资结构带来了较大问题。以2022年为例,股市总市值占GDP的比重在中国为37%,而在美国则高达152%。相反,从银行贷款占GDP的比重看,中国为176%,美国仅为48%。中国企业过度依赖银行贷款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但不能仅仅因为企业杠杆率较高,就得出没有政策操作空间的结论。关键在于银行不良贷款(NPL)的状况。目前中国主要银行的不良贷款率都未超过2%。自2010年以来,中国GDP增速持续下滑,这不仅与老龄化、规模经济递减、改革迟缓、地缘政治风险等因素有关,也与中国财政政策过于谨慎不无关系。如果通过政策应对尽快扭转这一下行趋势,中国完全有能力维持6%左右的GDP增速。
——受低物价走势影响,外界对中国陷入通货紧缩的担忧不断升温。您如何判断当前局势?
▲中国目前处于准通货紧缩状态。我最担心的是滞胀(在低增长环境下物价却持续上涨)。当前中国仍然处在“机会之窗”之内,如果抓不住这次机会,就会浪费时间,而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可能陷入长期低迷。不过在我看来,现在还不算太晚。
——中美之间的霸权竞争被视为决定全球经济走向的关键变量。对于已成为中国经济最大风险的美国对华遏制,中国应如何突围?
▲从“修昔底德陷阱”的视角看,作为霸权国家的美国,对中国的快速崛起感到担忧和恐惧,并从国家利益和地缘战略层面调整对华政策,这并不奇怪。但美国也应意识到还存在“阿富汗陷阱”。英国远征军出于对阿富汗与俄罗斯结盟的担忧,于1839年占领喀布尔,但最终导致1.6万名英军及随军平民被杀或被俘的惨败。后来历史学家的研究表明,当时俄罗斯根本没有与阿富汗结盟的计划。基于此,我把“误判对手的意图,并在此基础上制定政策”称为“阿富汗陷阱”。美国的“脱钩”战略注定会失败,美国能够获得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外,美国的脱钩只是在刺激中国的技术创新和技术革命,例如促使华为等企业生产高端手机。导致两国关系恶化的“潘多拉魔盒”是美国政治精英打开的,也应由他们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于两国关系改善,不应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国应当首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人民币国际化是中国长期追求的目标和任务之一。2023年全年,人民币对美元汇率持续走弱。官方应坚持怎样的战略?
▲解决中国海外资产安全性问题的路径,不在于人民币国际化,而在于加快经济结构调整,通过强化内需实现持续增长。人民币国际化应由市场主导,也不应被视为最终目标。人民币国际化只是改善国家金融安全和跨境资源配置效率的一种工具。在当前的地缘政治格局下,中国的首要任务,是尽快落实以“内循环”为核心的增长战略。
◆关于余永定委员:1948年出生于广东省台山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是研究中国宏观经济的代表性资深经济学家。自1995年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起,不到3年便出任所长,自2000年以来一直领导中国世界经济学会。尤其是在2004—2006年担任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期间,他是当时学界唯一公开主张人民币升值的人士。此后,他还于2017年担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亚太地区顾问、联合国(UN)国际金融与货币体系改革委员会委员等职务,进一步拓展了其对市场的整体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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