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Nomura 首席经济学家 Park Jeongwoo
“迄今为止,即便我国经济增速持续下滑,仍大致能跟上世界经济增速,但今后恐怕就难以再做到这一点。不过,从主力产业的全球竞争力角度来看,没有必要对低增长过于悲观。”
日本系投资银行——野村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 Park Jeongwoo 于本月16日接受《亚洲经济》电话采访时表示,他预计韩国经济增速今年为0.9%、明年为1.5%,并作出上述判断。Park 这位经济学家隶属于野村全球经济团队,目前常驻新加坡,主要负责韩国经济研究。
野村曾在去年年底独家预测韩国今年经济增速为-0.6%,这一悲观数值一度引发关注。之后经过数次上调,将预测值提高到0.9%,但与韩国银行(1.4%)、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1.4%)、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1.5%)以及其他全球投资银行平均预测相比,依然维持在“0%区间”的较低水平。
Park 经济学家表示:“我们给出的增速预测低于韩国银行,主要是因为认为家庭的消费能力并不充裕”,“从夏季开始,家庭能够承受高利率的余力大幅消耗,同时境外旅游支出也明显增加。”他还称:“我国潜在增长率在2%左右,今后走低已难以避免。”
他对我国消费和内需景气持否定态度,但对主力产业和出口则给出积极评价。Park 经济学家强调:“比低增长本身更重要的是主力产业是否具备全球竞争力”,“韩国的增长率虽然在下降,但从产业组合的角度看,除美国外,我们的产业结构非常优越。”
尤其是对于韩国较高的家庭负债率,他指出,在高利率环境下可能会抑制家庭消费,但也无需过度悲观。Park 经济学家表示:“虽然家庭负债规模较大,但逾期率处于较低水平”,“贷款资金并非被挥霍性消费,而是投入到住房这一类投资资产,从金融体系角度看,风险相对较小。”
以下为对 Park Jeongwoo 首席经济学家的一问一答。
-韩国银行预测我国今年经济将增长1.4%(明年2.2%)。但野村给出的预测更低。
▲野村预测韩国经济增速今年为0.9%、明年为1.5%。之所以低于韩国银行,是因为我们认为家庭的消费能力并不充裕。除了对消费的预期不同外,整体判断差异不大。今年上半年之前,家庭似乎还有能力承受高利率,但从夏季开始这部分余力大量消耗。因此7~8月消费表现非常疲弱。9月有所恢复,但需要考虑到有中秋连休的因素。如果只看国内消费,境外旅游支出占比明显上升。以日本为例,韩国人在其全部入境游客中排名第一。
-野村曾在去年年底预测韩国今年增速为-0.6%,如今为何上调至0.9%?
▲由于国内需求低迷,贸易收支增幅远超我们预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萧条型顺差”,即进口降幅远大于出口。以资本品和消费品为基准,最近几个月进口大幅下滑,由此自然抬升了净出口对增长的贡献度。但今年整体仍是困难而不利的局面。第二季度消费低于预期,第三、第四季度也不会宽裕。从全局来看,虽然对消费和内需景气有所担忧,但对主力产业及制造业出口部分则持积极态度。
-明年以后我国的低增长态势是否仍将延续?
▲如果非常简单地计算潜在增长率,就是劳动人口增速加上生产率增速。我国总人口已经开始减少,经济活动人口增速仅约0.5%。若要实现2%的增长,就需要在生产率提升方面贡献1.5%以上,但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我国潜在增长率在2%左右,今后走低已是不可避免。即便如此,过去即使我国增速不断下滑,也大致与全球增速相当或略高,但今后将难以再跟上全球步伐。
不过,与发达经济体相比,这并不算糟糕。经济体量做大之后,增速下降是理所当然的。更重要的是主力产业是否具备全球竞争力。我国在历次关口时期都有引领增长的主力产业。较早时期有鞋类和假发,之后是建筑、造船、重工业,近来则是半导体、制药、二次电池,如今还有内容产业。虽然增速在下降,但从产业组合的角度看,除美国外,我们拥有极为优良的产业结构,没有必要对低增长抱持悲观态度。
-韩国较高的家庭负债率对经济有何影响?
▲有研究结果显示,当家庭的总债务本息偿还比率(DSR)达到36%以上时,家庭就会开始削减消费。因此政府将40%设定为指导线。而从韩国银行的测算来看,负债家庭的DSR约为40%,多重负债者也超过400万人。DSR处于较高水平,利息负担增加,从而成为抑制家庭消费的因素。
但我们没有必要自己过度渲染家庭负债问题。家庭负债规模如此之大,银行不良率却只有0.4%,多重负债者不良率也仅在1%区间(第二季度为1.4%)。这是一个非常守信的国家。如果借钱大肆消费当然会出问题,但我国居民普遍将住房视为一种投资工具。家庭储蓄并非流向存款或股票,而是投入名为住房的资产。外界一提到家庭负债高,往往会联想到金融系统风险或财政危机,但从我们的金融体系角度来看,风险较小。
-近期,随着美国降息预期降温,市场上关于高利率将长期化的观点增多。高利率会成为新的常态(New Normal)吗?
▲这可能因国而异。美国自2008年后,家庭部门去杠杆化(缩减负债)相当成功,尤其是房贷等抵押贷款大多为固定利率,因此加息效果并未充分显现。所以美国具备长期维持高利率的条件。相反,韩国多重负债者众多,且家庭和企业中浮动利率贷款占比较高,提高利率会显著加重利息负担,相比美国更难长期维持高利率。美国的高利率或许会成为美国自身的新常态,但韩国等周边国家则可能呈现差异化走势。
-野村预计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ed)和韩国银行何时开始降息?
▲我们预计 Fed 将于明年3月开始降息,至明年年底联邦基金利率将降至3.5%(目前上限为5.5%)。不过,上周公布的美国“超级核心”通胀(剔除住房成本的核心通胀)仍然偏强,因此存在调整降息时点和幅度的风险。韩国银行方面,我们认为大致会在明年4月左右启动降息,前提是美国的加息周期在今年结束。Fed 也认为明年利率将低于今年,因此整体来看,对明年将进入降息基调这一点压力不大,关键在于时点。韩国目前在出口复苏的同时,消费持续疲弱,因此明年政策重点预计将放在如何提振低迷的内需景气上。
-近期美国、韩国等主要国家都深受高通胀困扰。有人认为,2000年代在全球化和中国廉价产品出口推动下形成的“低通胀时代”已经结束,“高通胀时代”即将到来,你怎么看?
▲过去能够进入低通胀时代,主要有三大原因。第一是技术进步,第二是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提供的低工资劳动力,第三是各国中央银行设定的2%通胀目标。这是低通胀时代的三大支柱。其中,中国低工资劳动力这一支柱已大幅削弱。但我认为,技术进步以及为实现通胀目标而实施的中央银行强有力货币政策,对物价的影响更为重要。因此,我并不太认同“由于中国(劳动力成本上升)效应,低通胀时代结束,高通胀时代将持续”的观点。
-不少分析认为,受老龄化等因素影响,韩国将步入低增长阶段。那么从中长期看,物价也大概率会降至2%以下吗?
▲我国确实比高通胀更应担心低通胀。作为大量进口石油的国家,国际油价大幅上涨时,物价也有随之波动的倾向,但从未来老龄化加剧、家庭消费能力有限等因素来看,劳动力市场上的工资等也很难大幅上升。
-美国正在强化对中国在半导体和高端技术领域的限制。你如何判断中国经济前景?
▲大致可以设想三种情景。最近,中国华为公开发布了搭载7纳米(nm,1nm为十亿分之一米)工艺制造的移动处理器的“Mate 60 Pro”手机,引发舆论震惊。外界推测该芯片是利用老旧的深紫外光刻(DUV)而非受到美国出口限制的极紫外光刻(EUV)生产的。也就是说,一种情景是中国通过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技术突破;另一种情景是通过香港、马来西亚等“后门”市场进口设备;还可以设想第三种情景,即某种事件促成中美和解。目前市场和专家普遍认为,这三种情景都较难实现。
即便中国能够制造出7纳米级半导体,实现量产又是另一回事,还要考虑市场性和经济性。中国半导体企业大量获得政府补贴,处于持续亏损生产的状态。中国与美国、韩国等国家在半导体领域存在4~5年(部分细分领域约10年)的技术差距,从长期看,这一差距要么维持,要么进一步拉大。预计中国经济长期将维持3~4%的增长率。随着中国大城市人均国民收入已升至2万~3万美元区间,增速放缓也是顺理成章。
-中国中间品自给率正在提高。过去对中国中间品出口占比较高的韩国经济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随着中国整体水平提升,本国产业得到培育,自然会开始自行生产原本从韩国进口的产品。就像我们在20年前还在用日本“象印”电饭煲,现在则用 Cuckoo 一样。我们过去向中国出口的产品,今后可能不再有销路。因此,需要在今后中国所需的产品和服务中,挖掘我们具备比较优势的领域。值得庆幸的是,美国此次允许向三星电子和 SK海力士在中国的工厂无限期供应美国半导体设备,这有助于实现与中国贸易的“软着陆”。
-日本经济正在重拾活力,野村如何看待?
▲日本在过去30年饱受通货紧缩(物价下跌)困扰,如今社会氛围正向物价上涨方向转变。量化宽松和零利率政策虽然发挥了一定效果,但由于(人口减少导致)劳动力资源缩减,工资自然上升。从这一点看,企业成本增加似乎并非好事,但最近海外投资也大量流入日本。像 TSMC、Infineon 等希望撤出中国的半导体企业,都把日本视为替代选项。投资进入后,相关地区便会焕发活力。在这些因素叠加之下,日本似乎正迈入良性循环轨道。
Park Jeongwoo 野村首席经济学家简介
他是日本最大投资银行——野村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目前在新加坡的全球经济团队中负责韩国和台湾经济研究,在韩国经济及经济政策领域拥有超过20年经验。加入野村之前,他曾就职于韩国投资证券和三星证券等机构。他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取得经济学硕士学位,在首尔大学取得传播学学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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