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收缩社会2.0》的共同民主党议员 Hong Seongguk
霸权战争暂时进入缓和局面
半导体与电池技术成战争核心
韩国应选择战略模糊政策
经济增长、人口增加，一直以来被视为常识。然而，随着急剧老龄化带来的人口断崖和低增长基调的固化，人们逐渐意识到，过去那种“膨胀社会”并非理所当然的结果。长期研究世界经济和韩国未来二十余年的共同民主党议员 Hong Sungguk，在主动放弃首席执行官（CEO）的道路后，选择过研究者的生活。他预言，因气候与安全危机、老龄化与人口减少、科学技术发展等因素，人类将步入前所未有的“收缩社会”。其研究成果便是2019年曾在知识界引发热议的《收缩社会》。也就是说，以往被视为当然秩序的膨胀社会正在瓦解，一场人类从未经历过的、名为收缩社会的巨大转折正展现在我们面前。他对收缩社会的成因进行了诊断，对其样态进行了阐释，并对未来作出预测；在经历新冠肺炎疫情、美中霸权战争等前所未有的事件后，他又感到有必要对世界前景作出补充与修正。这源于他一贯的信念：必须理解变化中的世界并为未来做好准备。《收缩社会2.0：封闭世界与生存游戏》正是这一努力的结晶。自称“现场型未来学者”的他的视角，如今已超越分析师的眼界，在现实政治人的经验中变得更宽广、更深刻。他通过收缩社会这一概念最终追寻的答案只有一个：生存。
——在预测收缩社会时，你预见了民粹主义的抬头和各自求生的时代。需要怎样的应对？
▲首先，社会领导层必须对现实有准确认知。我常说要“干脆换一副眼镜戴上”，意思是要把如此巨变的世界真正内化到自身的感知里。只是，这种变化并非韩国独有，而是全世界共同面对的变局。如果韩国能更早理解并应对这一局面，就能创造机会。最重要的是，必须避免把这种变化当成与己无关的事情。很多人走进影院时全情投入，走出影院却立刻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所谓“剧场化”现象。面对收缩社会这一大转折，绝不能像看戏一样看过就算。在日本，已经进入收缩社会，从其变化来看，是通过“减少消费”的方式来适应：原本吃牛肉，收入下降后改吃进口牛肉，再不行就换成猪肉，再不行就干脆改吃素。所谓“草食男”的说法，其实是日本整体成为了草食社会。对个人而言，既然没有收入就减少开支，这当然是合理选择，但如果所有人都这么做，经济就无法增长。这就是所谓“合成谬误”，我们正面临这样的处境。如果人人都用缩减消费的方式生活，增长就不可能实现。日本已经如此，我们也正在变成那样。
——与2019年的《收缩社会》相比，《收缩社会2.0》中对霸权战争的论述明显增多，你认为其走势将如何？
▲一提到霸权战争，人们往往联想到过去的冷战时代，但现实世界是相互依存的：你我交战，如果我死，对方也难以独存，最终是相互连结在一起。冷战时期，即使不与苏联进行贸易也能活下去，但如今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无法被完全切割，连美国也离不开中国。中国政府禁止公务员使用iPhone，这一举措的影响实际上会非常大。苹果这次推出新产品时没有涨价，其中恐怕就有中国因素。但关键在于，苹果的iPhone是由中国生产的，中国方面同样会受到影响。这与我们传统印象中的霸权战争截然不同。
——这次的新书中关于“霸权战争”的内容很多，你认为今后会出现哪些局面？
▲我认为明年美国大选将成为霸权战争的关键转折点。至少在明年11月之前，局势会进入某种“缓和期”。现在人们谈论“去风险化”（de-risking，即消除来自中国的风险），在一段时间内双方都不可能进行过于激烈的对抗。一方面，美国通胀仍然居高不下，另一方面，前期已经打得过于激烈，如今进入了相对缓和的状态。明年还有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主张“台独”的）民进党目前表现强势。如果要扭转这种态势，中国就不能刺激台湾民众。至于美国大选，是前总统 Trump 当选，还是现任总统 Biden 连任，抑或第三人胜出，不同结果会导致不同方向。在此之前，我认为很难形成清晰的大战略方向。
——从更长远的时间来看呢？
▲霸权战争主要体现在金融和科技两个战场，其中科技的核心是半导体和电池。半导体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与人工智能（AI）紧密相连。美国正试图在本土建设尖端半导体工厂，最终目标是完善自身的半导体生态系统。我判断，这一生态真正运转起来大约要到2027—2028年。如果美国能够在本土完成从设计到生产的全链条，就不再惧怕中国。当然，如果中国在技术上迅速追赶上来，又会出现新的变数。电池方面，原材料主要来自中国。虽然有报道称美国发现了新的锂矿产地，但考虑到当地强烈的环保呼声，开采并非易事。在2030年前，任何一方都很难完全掌握主导权。
——韩国应当如何应对？
▲韩国和台湾都在美国建设半导体工厂，但问题在于，是否真能在美国建起搭载最高端技术的工厂？韩国正打算在龙仁或利川建设半导体集群，（最尖端的）2纳米级及以下半导体工厂必须建在韩国。韩国的半导体和电池对美中双方都不可或缺。在存储和下一代半导体技术方面，韩国必须像刺猬一样“浑身是刺”，这将成为韩国自身的安全保障。（在外交上）我们必须采取战略性模糊。日本看似紧跟美国，但同时也向中国派出大规模经济代表团，积极开展经贸交流。与美国会面时口头上表示支持美国，但在背后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再看美国顶级企业家，Bill Gates、Elon Musk 都先后访问过中国。相反，我们几乎没听说有哪位知名的韩国企业家访问中国。如此单向的做法，后果会非常严重。意识形态不应向左或向右极端摇摆，而应服务于“生存”。韩国必须站在“韩国这一边”。
——你如何判断这场霸权战争的胜负？
▲很多人认为美国已经赢了，但这只是前哨战，战线会拉得很长，要到2030年左右才能看得更清楚。而且胜负未必会有绝对、鲜明的分界线，因为双方是相互依存的。韩国率先感到危机，是因为我们正处在美中两国激烈交锋的接触面上。从科技战争来看，前线在半导体和电池领域，而韩国在这两个领域都拥有世界级企业，因此压力叠加。过去，美国一直受益于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而最近人民币国际化的步伐明显加快，中东等地区与中国走近的态势也不容小觑。
——你在书中提到“关于韩国的状况，今后打算另出专著”，这本书大概何时问世？
▲我打算放在明年总选之后。总选结束后若能立即着手写作，预计两三个月就能完成。届时韩国经济很可能会更加艰难，如果戴上“收缩社会2.0”这副“眼镜”来审视韩国，国情的真实面貌应该会一目了然。
——你平时如何学习与研究？
▲我一般早上七点半左右到办公室，用大约一小时进行信息检索。我会在电脑上浏览大约六家报纸，把需要的资料粘贴到演示文稿等文件里，长期积累下来，资料的体量非常庞大。我每次都要按主题对这些资料进行分类。因为过去从事金融工作，所以也会阅读宏观经济等相关研究报告，几乎没有发呆的时间。我经常留意自己认可的作者是否出了新书，时常关注新书信息。读书时我不会“囫囵吞枣”，而是会用荧光笔划线。有的书从头到尾几乎没几处需要划线，但有的书则会被我划得“翻烂”为止。我西装口袋里总是装着一支荧光笔。划线并不仅止于划线，我会再把这些内容亲自敲进电脑。对于真正优秀的书，比如 Yuval Harari 教授的《人类简史》，我会在中秋节这类假期特意抽出整天时间重读。
Hong Sungg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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