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stagram] 曾经时光流逝的山谷

by Heo Younghan

Published 25 Aug.2023 17:02(KST)

Updated 09 Sep.2023 10:44(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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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把我带去的世界各个角落里，我常常目睹无数种类与形态的时间。在哈萨克斯坦坦姆갈리（Tamgalry）辽阔平原之间那缓缓隆起的山谷里，满布着青铜时代的大量岩画，当时我也有同样的感受。山谷中，阳光像敲打岩石般直直地洒在数千年前的痕迹之上。文物并不仅仅是承载过去痕迹的物件，它们是盛装着跨越岁月而来的过去之气息与呼吸的时间之器。我抬头望去，上方低矮山峰的脊线那缓和的直线与曲线，一方面诉说着具体的现在，一方面也在诉说过去与现在牢固相连这一事实。身躯似牛羊、又像大山羊，长着似象牙般长齿与角的野兽，以及与之共舞的人们，还有拥有太阳面孔的祭司（若依照认为这些图像用于祭祀之人的解读），都在诉说着曾经存在过一个作为人与自然之完全关系的世界。令人惊异地逼近的是其间沉重得难以估量的时间重量，是此地与彼地之间那深邃幽暗的谷地所带来的具体而茫然的空阔。时间仿佛静止了。

岩石承载着过去的讯息山脊则象征着现在。哈萨克斯坦坦갈리 2017年 ⓒHeo Yeonghan

在烈日下被晒得滚烫的岩石上按上手，别说手掌，就连脸都被烤得发烫。右手拿着相机，左手若是能看见仿佛触碰到了当年在岩石上刻画图像的那一刻的幻象，那该多么戏剧性。可现实中，岩石只是炽热，而对于过去，手却无法长久停留其上。要在“时间”这一话题上联想到怀疑、无为、缺席之类虚无的词语，头顶的烈日又过于热烈地在欢迎我。遥想五千年前中期青铜时代生活在那山谷里的祖先们，他们敲凿岩石平坦的表面，刻下图像。起伏山坡与沟谷间，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岩块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家畜、人类、野兽、太阳与飞鸟的图像。在作画时，他们是否曾意识到，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的遥远将来，仍会有人诞生、生活，并目睹他们刻在岩石上的这个“当下”，从而凭吊他们曾在此地生活过？将可见之物记录并留存下来，意味着他们已经意识到时间的存在，知道有未来，或许也意识到了作为信息接收者的遥远未来的他者。他们大概不会只是为了打发多余的时间，或消解难以承受的自我盈余，才在岩石上画下鹿、牛与跳舞的人们。他们只是知道自己正活在此时此地，也知道自己终将消逝，因此需要某种东西代替自己，把此刻这段时间传递给遥远的某个人。他们应当理解“留下现在”的意义。或者，作为某种宗教或祭仪行为，他们也可能通过记录自己饲养的家畜、捕获的野兽、赖以为生的一切（包括生育、舞蹈在内，几乎涵盖人生的全部），在岩石上刻画图像，以此祈求未来的福祉。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们必然已经认识到时间的存在。在八月烈日下，站在炽热的岩石旁，我一度喉头发紧。

青铜器时代的鹿

所谓时间感，大概是指明白世界是由有限存在相继构成的原理，而这种感受也包含着承认并顺从这样一种悲哀：这种感受即便能越过感官本身传导至肉身，也终究跨不过一生的长度。也因此，他们或许才会在时间的深谷上放下一叶扁舟，将能装载其上的故事，以岩画的形式如同留下分身般刻在石上。即便他们的用意仅在于祈福，或是作为炫耀而只想影响现世，结果而言，那些遗产也已在世道人事中跨越了并不短暂的一段时光。

对我而言，他们既是过去，也是现在。我只能在现在之中目睹他们的现在。数千年，与宇宙时间相比，连一步都算不上，是多么质朴的一段时光。然而即便在这质朴的时间里，消逝的已永远消逝，而留下的则如此完整地保存在我掌中。时间选择性地将他们的现在保存下来，传送至未来。在留存之物中，同时触碰已然消失之物，这也是一种感知；是用非物质的感官去凝视那些仅凭触摸无法抵达之处的存在。

若把头顶正上方视作十二点，太阳便在两点方向，将光之炮弹射向表盘中心。从八点方向俯视岩石时，下午两点所制造的强烈明暗对比，凸显出图像的轮廓。我在六点到九点之间来回移动，举起相机，寻找那些能让图像变得清晰的角度，一边挪动、扭转身体一边拍照。汗水不断涌出，头顶灼热，阳光反射在像削平般光滑的岩面上，又将热量原封不动地回送给天空。上下皆炽热。在那遥不可及的过去尽头，唯有烈日是当下。那条先是斜斜下降、又以略陡角度上升的山脊线轮廓，如果说它也是历史性的，那也确实算得上历史性。与我同行的本国考古学家Boris在一幅图像前向我解释，那是一个分娩场面。以原始的线条描绘出的分娩，凄清、庄严而赤裸。只不过，如果不是先听到“分娩”这一说明，单凭肉眼观看，我恐怕需要凝视许久，才能用想象填补那难以辨识的空白与轮廓。后世研究者不过是给它添上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却成了跨越岁月鸿沟的一座大桥。

随行考古学家 Boris 告诉我这是一幅分娩场景的图画

当人也好、家畜也好都已离去，只剩石板上的图画与山川草木，默默地、又是数百年，抑或数千年，就这样被时间静静冷落，只能凝望着流逝的岁月。我甚至想到，当与那里一同生活的人们全都离去，最后一个人或最后一个家庭离开的那一天会是怎样的情景。他们是否像搬家那样，收拾行囊，驮在家畜背上，带着家人走在前头离开？是因为缺乏食物而不得不离开？是被某种迫切的事物追赶着匆忙逃离？还是仅仅在原地静静迎来终结？怀着这样的念头，我顺着只剩草、树与岩石的山谷往下走。远处斜坡草原的半腰处，几匹大小不一、没有缰绳也没有鞍具的棕色马儿，鬃毛在风中飞扬，低头啃食着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