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陷阱的中国经济]⑫“要把握美中争斗中的机遇，但不能当炮灰”
采访国际金融中心新兴经济部长 Lee Chihoon
“中国对以债务拉动增长缺乏信心，经济收缩”
“能否克服半导体监管是霸权之争核心”
“要进一步夺回中国市场并加大技术研发投入”
“如果美国牵制中国，就有助于本国企业维持与中国之间的技术差距。这种机会要好好把握，但不能在对华制裁上冲在最前面当‘出头鸟’。”
国际金融中心新兴经济部部长 Lee Chihoon 最近在接受《亚洲经济》采访时强调，为在美中之间生存下来，本国必须在把握机遇的同时，通过细致的战略来降低风险。他解释称，应当在美国打压中国之际扩大对美国市场的出口，同时在尽量减少与中国矛盾的前提下，对中国的出口也要进一步增加。
Lee 部长特别表示，通过技术开发投资来降低对华进口依赖的努力十分重要。他指出：“由于中国掌握着全球矿山资源，从现实角度看，如果要降低对中国进口的依赖，就必须开发能够替代这些资源的新材料。我们要加大对那些有望在技术实力方面取得领先于中国的领域的投资。”
对于近期复苏乏力的中国经济，他表示其中固然存在明显风险，但中国也具备克服这些风险的能力。他说：“由于美国对半导体实施管制，中国的经济信心受到打击，民营企业的投资和消费也变得不稳定。”但同时他也表示：“中国已经牢牢掌控了相当一部分信息技术零部件及其所需材料以及电池供应链，美国要与中国进行全面对抗将面临巨大负担。”
以下是与 Lee 部长的问答实录。
-近期中国经济未能呈现快速复苏势头，原因何在？
▲过去中国由政府主导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和房地产投资，通过乘数效应在国内外实现了高速增长。但目前这类投资的效率下降，大规模投资也不再出现。居民和企业不再像过去那样预期高增长，因此不愿举债。本应通过消费和扩大内需来带动经济活性化，但由于对“依靠债务实现增长”已失去信心，经济正在收缩。
-中国债务问题的严重程度如何？
▲我不同意“中国会因高企的企业债务问题而导致经济体系陷入危机”这种说法。中国国有企业持有大量存款，能够缓释部分债务风险。但在当局持续实施经济刺激政策的过程中，确实存在被迫让“僵尸企业”苟延残喘的情况。通信等大型企业具有竞争力，但缺乏竞争力的企业也很多。在两极分化加剧的背景下，那些缺乏竞争力的边缘企业，其债务很可能演变为不良债务。
地方政府债务同样是问题。在疫情防控封锁等政策导致财政余力缩小的情况下，一些地方政府的负担非常沉重。作为地方政府融资工具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local government financing vehicles，LGFV）的债务问题也不透明。地方政府债务或许不会上升到国家经济危机的程度，但会削弱经济增长动能。最大的问题在于房地产景气与地方政府债务相互勾连。政府财政收入中，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约占25%，因此房地产市场低迷会直接冲击政府收入。
-要恢复疲弱的经济，本应出台破格的刺激政策，但似乎因债务问题难以推进。
▲出清边缘企业、提高生产率，可以成为中国经济实现中长期增长的前提条件。中国以往也不断尝试推进改革，但在全球金融危机、美中纷争、新冠疫情等危机面前，多次中断。此外，一旦推进结构调整，就会减少就业，进而引发政治不稳定，现在仍处在这种境地。但与过去不同的是，中国政府已无足够财政余力继续维持边缘企业，地方债问题也十分严峻。中国需要进一步推进结构性改革。
-如何看待中国房地产市场前景？
▲很难指望回到过去那种火热行情。房价过高，PIR（家庭收入与房价比）处于全球最高水平行列。全球房价最高的10个城市中有4个在中国。由于利用贷款进行投资的意愿大幅下降，房地产泡沫的担忧很大。在地方政府通过子公司融资的过程中，房地产被大量用作抵押品，因此房地产景气下行会影响到中国经济和政治的方方面面。这是限制中国经济复苏的最大因素。
-美国正在通过先进半导体出口管制等措施加大对华压力，对中国造成了多大打击？
▲对中国而言，压力很大。在地方政府债务、房地产低迷、美中利差倒挂等多重困难之上，如果美国的压力持续存在，中国经济面临的风险将进一步放大。中国试图通过提高生产率和培育高科技产业来突破危机，但美国对高科技产业，尤其是半导体实施管制，导致经济信心受挫，民营企业的投资和消费变得不稳定。
-中国是否有可能重蹈经历“失去的20年”的日本覆辙？
▲中国与（曾在与美国竞争中失利的）日本、德国和俄罗斯不同的地方在于经济体量。中国拥有庞大的内需市场。美国等外国企业已经大量进入中国市场，这些企业也在反对遏制中国。中国已经牢牢掌控了相当一部分信息技术零部件及其所需材料，以及电池供应链。对美国而言，与中国进行全面对抗将是一种负担。
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的预测来看，如果中国经济表现不佳，预计增速在3%区间；如果表现良好，预计可维持在4%中后段。与日本的“失去的20年”相比，这一增速仍属高增长。目前中国与过去的日本不同，其出口依存度（出口额占国内生产总值，GDP 的比重）已降至18%~19%。对外依存度较低且内需市场庞大，因此陷入类似日本那样长期衰退的可能性较小。
-在霸权竞争中，中国是否有可能战胜美国？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在第五代移动通信（5G）、新能源等下一代高科技产业领域，中国已经占据优势。航空航天产业方面，美国领先，但中国也位居全球第2至第3位。半导体领域中国则明显落后，因此美国才会集中对中国的半导体进行管制。半导体对其他产业的影响巨大，如果中国无法在这一领域实现突破，就不可能战胜美国；但如果在半导体领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长，中国就有可能超越美国。
-在美中霸权冲突加剧的局面下，本国应如何应对？
▲如果美国牵制中国，将有助于本国维持与中国之间的技术差距，同时（与中国竞争的）本国企业销售额也会大幅增加，应当将这一点最大化。但在把握机遇的同时，不能当“出头鸟”。不能过快退出中国市场。在美中发生纷争时，我们不能主动站出来（主张对华制裁）。尽管美国的压力很大，在意识形态上也有一定程度的共鸣，但从制定经济政策的角度看，我们必须努力维持与中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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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美中矛盾加剧，本国“去中国化”的必要性日益凸显。
▲所谓去中国化，并不意味着必须减少对华出口。中国市场要全力以赴去争取更多份额，同时做大其他出口市场，从而逐步降低中国在整体出口中的比重。拥有全球最大市场的中国，连印度都无法替代。我认同的“去中国化”是指在进口方面降低对中国的依赖。当然，在锂等由中国掌控供应链的领域，这一点非常困难。中国几乎掌控了全球矿山资源。如果本国或发达国家要在本土自行生产，仅环境影响评估就要耗时约3年。从现实角度看，要降低对中国进口的依赖，就必须开发能够替代相关资源的全新范式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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