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离别]①七十多岁仍难以释怀的那个名字，父亲

by Jang Heejun

Published 14 Feb.2023 06:55(KST)

Updated 17 Feb.2023 07:39(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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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时被掳往北方与父亲生离
阔别56年终团聚后又离世…“哪怕去扫墓也好”
生存者高龄化严重…尹政府任期内或成“最后机会”

编者按自从朝鲜半岛战火停息已经过去70年，离散家属仍然带着生离的伤痛生活。每逢政权更迭，对朝政策摇摆不定，膨胀的期待感很快又化为失望。在这期间，战乱中松开父亲手的小孩，已经成了满脸深深皱纹的老人。我们希望通过跨越半个多世纪、满含冤屈的故事，重新审视“离散家属团聚”这一民族课题，并探寻解决之道。

距今17年前，现年76岁的Park Youngsik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天。2006年3月，南北离散家属团聚得以促成，他踏上了北上的路。在如今已被拆除、不复存在的海金刚饭店放下行李、望向窗外时，只见北侧离散家属正从巴士上下来。一百余人清一色穿着同样的服装，唯独一位极其消瘦的老人映入眼帘。那正是他在三岁时分别的“父亲”。

Park的父亲以瘦弱的身躯，带来了自己亲手种的野菜、桌布，以及写有“家和万事成”的条幅，一大包行李全是这些。也许是想给这个除了离别之外没能留下任何小小回忆的儿子，哪怕多带点什么吧。据说，他还把在北方的同父异母兄弟姐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都一一详细写了下来。

离散家属 Park Youngsik 正拿着已故父亲的照片讲述家族往事。照片=记者 Heo Younghan 提供

详细得让人觉得“太奇怪了”的通讯录。儿子直到与父亲再度分别之后，才明白那一页页粗糙纸张上用力写下的，是怎样的一片深情。Park称：“父亲大概预感到，那一天将会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相隔56年才得以实现的团聚，又一次无期的离别。3年之后，北方的父亲与南方的母亲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先后离世。

本月7日，在首尔钟路区一间办公室里见到Park时，他一边回忆父亲，一边拿出一张已经褪色的黑白照片。记忆中骨瘦如柴的父亲，在照片里仍是年轻健康的模样。Park于1947年出生在庆北醴泉郡的一个乡村。1950年6月25日，他三岁那年，北方发动南侵，当人民军一路推进到洛东江战线时，父亲被掳往北方。被母亲抱在怀里踏上逃难之路的小男孩，后来才得知父亲竟是战俘。【相关新闻】“正在消逝的离别”

如同奇迹的团聚……思念越深，父亲却越陌生

离散家属 Park Yeongsik 保存的一张照片，拍摄于2006年金刚山南北离散家属团聚时，照片中是他父亲和母亲的合影

奇迹般的时刻也降临在他的人生中。虽然在离散家属团聚抽签中落选而感到沮丧，但在北方申请团聚的父亲被抽中了。就这样，Park牵着母亲的手，前往金刚山。那是2006年3月的事。任凭泪水止不住地流，他却连投入朝思暮想的父亲怀抱都并不容易。因为彼此对对方的记忆中，已不再有清晰的模样。Park回忆说：“一位从未见过的老人，看着名牌才找到我，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父亲啊’。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像被人一锤敲在头上一样发懵。”

北侧离散家属在团聚前接受了集中培训，一个个都显得紧绷僵硬。据说，他们清一色身着青灰色西装，左胸佩戴着“金日成徽章”。在两晚三天的行程里，给离散家属的时间只有每天4小时面对面相聚而已。正当他们开始一点点倾诉56年间积压的故事时，离别的时刻已悄然逼近。还来不及做最后的道别，北方当局就把居民匆匆送上巴士，只能隔着玻璃窗把手贴在一起，用心意作别。

当时的Park已近花甲，但在父亲面前却仍是个十足的孩子。他说：“真想哪怕只在父亲身边睡上一晚，可是做不到。南侧要住在海金刚饭店，北侧则要分开住在金刚山饭店。”在这场令人泪下的团聚中，也留下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回忆。Park表示：“为了让父亲看看孙子，我也把儿子带去了，结果北方居民看到牛仔裤，说‘这位同志穿的裤子真奇怪’。后来从同父异母弟弟寄来的信中得知，父亲提起孙子的事情可多了。”

“希望社会关注被掳人员家属的痛苦……民间交流刻不容缓”

离散家属 Park Yeongsik 正在展示他在2006年金刚山南北离散家属团聚时与父亲合影的照片，并讲述家人往事。照片记者 Heo Yeonghan 提供

对Park而言，还有一种与“离散”同样刺痛的伤。他在军政府结束之前，一直被视为“北方人”的家属，而不是战俘的家人，社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给他留下了伤痕。当时的时代偏见认为，留在南方的家人会向北方传递情报。战胜贫困的途径本该是考大学，但不收学费的陆军士官学校却没有录取他。他以进首尔为目标报考公务员，甚至拿到了合格证书，却最终没能接到任命，只得连这条路也一并放弃。

母亲的伤痛也很深。作为被掳人员的妻子，她一生都在忍气吞声，生怕一句话说错，连累到孩子们。也正因为如此，Park希望政府能多看一眼“被掳者家属”。他说：“我们不仅没能得到对离散之痛的安慰，反而因为父亲在北方的这一事实，在各种迫害中度日。希望政府在为时未晚之前，哪怕只是为仍在世的被掳者离散家属，搭建一个可以彼此安慰、交流的小小聚会平台。”

Park最后的心愿，是和有着同样伤痛的离散家属一起去北方扫墓。如果政府间交流困难，他希望政府能为民间层面的交流注入力量。Park表示：“听说北方也很重视祭祖，如果南北关系有所改善，我盼望至少能开放一条去扫墓的路。若在余生还能有机会，我无论如何也想哪怕只去一次，亲自到父亲的坟前行个拜礼。这真的是我无比迫切的心愿。”说到这里，他眼眶泛红。

生存者94%在60岁以上……统一部至今仍在“确认生死”

离散家属申请现状

离散家属在世人员按年龄划分现状

正如Park迫切的心愿，留给离散家属的时间已经不多。根据统一部数据，截至上月，向政府登记的离散家属共有13万3676人，其中在世者仅4万2220人（31.6%）。仅在去年一年，就有3647人离世。在生存者中，60岁以上老人的比例高达94.7%，即便只计算80至90多岁的老人，也占到67.8%。这也是统一部部长Kwon Youngse在去年7月首次工作报告中提到“考虑到离散家属的高龄化，尹锡悦政府这5年实际上是最后的解决机会”的背景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