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漫步]在展厅里，声音先于画作回响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09 Mar.2026 10:52(KST)

金호美术馆“2026金호青年艺术家”第一部
Kang Donghun·Mun Juhye·Seowonmi个展
被年轻艺术家撼动的“展览感官”

走进展厅深处，先是低沉回响的声音传入耳中。还没看到屏幕，空间已经像一件装置般在震颤。一侧隐约扩散着类似人声的低语，另一侧则渗出不知是音乐还是噪声的碎片。还没看见墙上的屏幕，整个展厅就先被感知为一个整体装置。

在首尔三清路金호美术馆开幕的“2026金호青年艺术家”第一部，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接观众。在美术馆里，通常是眼睛先行动，而在这里，顺序被调换了。先是声音而非图像，先是空间的布置而非文字解说。这是近来在年轻艺术家展览中常见的一种变化。与其说强调“要说什么”，不如说更重视“如何先让身体去感知”，展览的语法正稍稍向这一侧移动。

“金호青年艺术家”长期见证着这种变化。这个项目自2004年启动以来，一直以为35岁及以下艺术家提供个展机会的形式延续至今，已有超过100位艺术家在此留下名字。新锐艺术家项目并不少见，许多只是“叫一声名字就匆匆而过”，多数也止步于此。这个项目之所以至今仍有意义，在于它把整整一层展厅完全交给一位艺术家，让观众能一口气进入其完整世界。与其说是“发掘”青年艺术家，不如说更接近于：在体制内空间里，尝试为尚未凝固的语言搭起一个立足之处。因此，这个展览总是似曾相识，却又每次不同。形式在重复，而进入其中的世代感官，每年都微微错位。

在本次展览中，每一层的感官方向都略有不同。下一层是声音先占据空间，另一层则是熟悉的图像被轻轻错位安放，而在上层，影像被分割成昼与夜，召唤出彼此不同的时间感。

在Kang Donghun的《Triglossia》中，这种变化最先通过耳朵传递出来。这件作品是声音装置，更准确地说，更接近于一件改变“聆听姿态”的作品。从多个扬声器中叠加而出的声音、音乐与台词，并不会把整体一并交给站在某处的观众。站在不同位置，听到的声响碎片各不相同，而这些碎片会在脑海中事后被拼组成一个场景。展览标题中的“Triglossia”指的是在同一共同体内部，不同语言体系同时运作的现象，Kang Donghun并未像社会语言学教材那样加以说明，而是将这一概念转化为“叠加回响的声音状态”。冷战时期的收音机大概正是如此：在同一频段里，信息与宣传、公共语言与私人情感一同被承载。那一刻，看不见的声音在组织时代，他把这种状态重新扩散在展厅的地面与墙壁之间。

Mun Juhye的《Crosshair +++》则从另一条路径撼动熟悉感。画面中既有类似圣像画的构图，也有类似游戏界面的紧张感，是难以被简单归类的图像。宗教绘画的图像符号与游戏的语法在同一画面中擦身而过，色彩不再明晰指向意义，而是微妙地偏离。蓝与红不再是安全可读的标记，熟悉的象征也在悄然离位。图像通常比说明更早被“读懂”，但在这幅画面前，那种速度会短暂停顿。当自以为“认出来”的瞬间，意义却向旁边滑开。近年在青年艺术家的绘画中，经常可以看到的正是这种错位：不再以更直接的方式说话，而是刻意放慢解读时的自动反应。

Seowonmi的《大剧场》以最具绘画性的方式处理最为复杂的时间。展览被分为白昼与黑夜，这一划分并非单纯的灯光效果，而是直接改变了阅读画面的节奏。在“白昼”的房间，外部世界的事件先行进入；在“夜晚”的房间，内在情绪则更近一步地靠拢。风景与人物交织，抽象与具象咬合，画面上既有已然逝去的时间，也有尚未来临的时间被一同压叠。Seowonmi的绘画一向在事件与情绪之间往返，而在此次展览中，这种重量似乎从外部稍稍向内部倾斜。然而作品并未因此收缩成自我忏悔式的独白，反而展示了私人情感如何转化为一种结构、一幕场景。

长期观看“青年艺术家展”便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要将青年艺术家排成一列、加以评比的场域，并非用来挑选“谁更成熟”“谁更具市场潜力”的地方。相反，这里是一个确认“正因为尚未凝固，才得以发生的运动”的场所。本次第一部所呈现的，正是这一点。声音不再只是辅助装置，图像不再是可以即时解读的标识，绘画也不再只在画面边界内结束。三位艺术家各自走在不同的路径上，而共同之处在于：说明性语言的退后。在那被腾出的空间里，进入的是布置、声响、表面与节奏之类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