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乖孩子”为何杀死物理学教授（上）

by Lee Jonggil

Published 14 Apr.2024 08:00(KST)

通过奈飞剧集《三体》审视文化大革命：从中学生起家的红卫兵、“毛主席语录”成中国青年的“圣经”，以及毛泽东开始感到红卫兵危险的契机

在奈飞剧集《三体》中，叶文洁（Jin Cheng·Rosalind Chao）在执行与外星文明通信任务的秘密研究所工作。她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接收到外星文明电波的人，其内容令人不寒而栗。

“不要回信。我是这个世界的和平主义者。由我首先收到这条信息，是你们文明的幸运。我警告你们，不要回信。一旦回信，我们就会前往你们那里，占领你们的世界。不要回信。”

叶文洁无视警告，立即发出回复，把人类推入危机之中：“来吧，我们的文明已经失去了自救能力。我会帮助你们占领这个世界。”

她认为人类已经没有希望。这种消极思维的起点，是父亲叶哲泰之死。1966年，在清华大学举行的公开批斗会上，他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只因为在物理课上讲授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最终在红卫兵毫不留情的皮带毒打下含冤而死。

红卫兵的思想武器是社会主义理论。他们按照所受的教育去揪出资产阶级，对其进行监视和暴力攻击。这并非只是过去的事情。进入21世纪后崛起的“愤怒青年”也披上爱国主义的铠甲，以类似方式行动，只是主要攻击目标转向了外国。

贯穿这两类群体中心的是中华主义。他们都贬低、批判西方，高声鼓噪中国应成为世界中心。领导人则在政治上加以利用。因大跃进运动失败而陷入政治危机的毛泽东，借红卫兵之手从党内当权派手中夺回权力。愤怒青年则被用来把中共在天安门事件后面临的危机与民众的愤怒引向国外。

即便在如今对共产主义充满冷嘲热讽的时代，这种气氛依旧存在。国家主席习近平试图再度发动一场文化大革命，以控制思想。对他而言，文化大革命是一种十分熟悉的文化。中国问题研究者 Kim Inhui 在其著作《中国产爱国主义的红卫兵与愤怒青年》中写道：

“习主席生于1953年，是周恩来最亲近的心腹、国务院副总理习仲勋之子。他自幼生活在中南海，就读于中共干部子女就学的八一中学。然而，由于其父在1965年因政治原因被‘下放’（为防止党员或公务员官僚化，将其在一定时期内派往农村或工厂从事劳动的运动），他在八一中学被批判为‘黑暗势力的子女’。（中略）习主席的青少年时期与文化大革命重叠。或许文化大革命对少年习主席的思维形成起了重要作用。他也许在回想自己曾在中南海生活的童年时，曾想过要成为21世纪的毛泽东。”

“了解之后会更有意思的”一些信息，杂而不乱地加以介绍，是帮助更有趣地观看电影、剧集的小贴士。

*毛泽东称红卫兵为“好孩子”。

*浙江人吴晗于1934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历史系，之后在云南大学和西南联合大学任教。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历任北京市副市长等公职。1957年入党后，他因1960年11月发表的《海瑞罢官》而遭受严酷迫害。

*紧咬《海瑞罢官》不放的人是毛泽东的第四任妻子江青。她与吴晗的初次相遇是在毛泽东举办的狗肉宴上。对历史极为精通的毛泽东与吴晗谈兴正浓，纵论古今，江青因不懂历史话题而长时间插不上话。好不容易插了一句，却被吴晗指出错误。江青对毫不顾及自己颜面的吴晗十分恼火，但因毛泽东在场，只能强压怒火，暗中等待报复之机。《海瑞罢官》剧本发表后，她便跳出来提出问题。她认为，可以将罢免主人公海瑞的皇帝比附为毛泽东，而被冤枉罢官的海瑞则可类比为彭德怀。彭德怀曾因指出毛泽东主导的大跃进运动的错误而被打成反党分子。吴晗对海瑞的颂扬，被曲解为对彭德怀的赞美。相关内容刊登在军队机关报《解放军报》和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上，事态迅速扩大。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海瑞罢官》本是经毛泽东事先首肯后才动笔创作的作品，但毛泽东最终还是将其视为对自己的含沙射影之批判。

*时年五十七岁的吴晗，遭到年仅十五岁的红卫兵百般羞辱和凌辱。红卫兵将沙子烧热后灌进他的脖子里，又用皮带对其全身进行殴打，甚至猛拧他的耳朵施加痛苦。被押回家软禁的吴晗，不时被拉出去打扫街道，动辄被迫在粗糙的砂石地上长时间跪下，直至双膝流血。1968年3月，他被学生以“叛徒”之名告发而遭公安逮捕。次年10月11日，他在满腔冤屈中吐血而亡。

*吴晗的妻子因为为丈夫辩护，被送往劳动改造队。病情恶化后被遣返家中，医院得知她是吴晗的妻子，拒绝治疗，不久便去世。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女儿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受到巨大精神打击，在痛苦中度日，又患上阑尾炎，却因与母亲同样的原因无法接受手术，只能靠止痛药和安眠药度日，最终服药身亡。

*震撼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是由中学少年发端的。北京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于1966年5月25日在校内张贴大字报。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学生卜大华、王明、骆小海、张晓冰、陶征等人于5月29日看到大字报后，在圆明园废墟聚会，商议组建一支类似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苏联青年近卫军的组织。由于这一组织意为“保卫毛主席的红色卫兵”，便取名为“红卫兵”。这标志着由十三至十九岁少年组成的红卫兵正式诞生。

*少年在幼年阶段便登上政治舞台的决定性契机，是1966年的“五一六通知”。通知中写道：“我国当前正在出现一场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高潮。这一高潮将对资产阶级和封建残余势力仍然保存下来的所有腐朽思想阵地和文化阵地给予有力冲击”，“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旗帜，彻底揭露那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教育、新闻、文艺、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等内容。其目的在于把学术问题转化为阶级间的政治斗争。

*从1965年下半年到1966年初，毛泽东陷入政治危机。当时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和总书记邓小平对大跃进运动持批评态度，强调社会主义运动也有必要调节速度。毛泽东则批判说，党内滋生了修正主义，企图走资本主义道路。1966年7月8日，他在武汉逗留期间给江青写信称：“天下大乱，才能天下大治。”毛泽东企图发动无产阶级大革命，即文化大革命，以清除包括刘少奇在内的对自己提出批评的势力。深思熟虑后，他认为，青少年最为积极，保守思想较轻，又具备一定知识，适合承担文化大革命的任务。

*1966年7月28日，毛泽东从江青处收到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红卫兵组织张贴的大字报《革命的造反精神万岁》。所谓“造反精神”即发动叛乱之精神。毛泽东给红卫兵回信称：“对于一切地主阶级、资产阶级、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及其走狗，你们对他们进行愤怒的声讨和造反，是完全有理由的，我们对你们表示热烈的支持。”这封正式承认红卫兵的信，成为该组织在全国如雨后春笋般迅速扩散的起点。

*《人民日报》在1966年8月23日的社论中写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由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并引用毛泽东的话写道：“那些顽固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正在用各种方法和手段抵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压制群众运动，企图破坏文化大革命。革命学生广泛地起来造反，反对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老家伙，是非常好的。如果他们顽固不化，死不悔改，把他们打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倒是件好事。革命学生组织如红卫兵、红旗战斗小组等革命组织，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合法组织。他们的行动是革命的，是合法的。任何人反对革命学生的革命行动，就是直接违反毛主席的指示，违反党中央的决定。”通过这篇社论，毛泽东公开鼓励红卫兵去打倒党内当权派，也就是他的政敌刘少奇和邓小平，同时宣称红卫兵是自己的军队，任何人不得加以阻拦。

*文化大革命期间，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达到顶峰。红卫兵把毛泽东的指示当作自己的武器。

*1966年8月18日，身穿军装、佩戴红卫兵袖章的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首次接见一百万红卫兵。他公开表示支持，随后通过八次接见，共会见了一千二百万红卫兵。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每当他出现时，象征“东方红太阳”的歌曲《东方红》便在广场上回荡。他离开天安门广场时播放的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中的“舵手”，同样是指毛泽东。

*毛泽东从红军长征（在农村进行土地革命和游击战的红军，突破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翻越十八座大山，渡过十七条大河，行程一万二千五百公里，完成伟大长征）的经历中获得灵感，发起“大串联”运动。他向红卫兵发放免费火车票，让他们走遍全国宣传文化大革命。北京的红卫兵为传播文革理念，巡访全国各地学校和工厂；地方红卫兵则涌向北京学习。由于红卫兵大串联造成交通瘫痪，毛泽东号召他们学习革命前辈的经验，改为徒步旅行。

*1966年11月10日和11日，毛泽东在北京第七次接见来自各地的两百万红卫兵。登上城楼时，红卫兵高呼“毛主席万岁！”这些革命的少年将领佩戴鲜红的“红卫兵”袖章，手中高举通体红色的《毛主席语录》。车队绵延三十余里，形成一条巨大的红色洪流。

*革命已经偏离对人民或对党的忠诚，而只指向对毛泽东的忠诚。毛泽东不再只是受人尊敬的领袖，而成为信仰对象。家家户户悬挂毛泽东画像，处处树立写有毛主席语录的标牌。人们天天学习毛主席语录，宣传他的思想。每天早晨，各单位职工都要在毛泽东画像前鞠躬三次，请求毛主席指点；下班时重复同样的仪式，向毛泽东汇报当天的工作成绩。

*某军队护士学校的教师和学生因对毛泽东的热爱，特意制作了一面红绸锦旗，上面以华丽丝线绣着“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象征长寿的“寿”字，由全体师生连夜赶工，两天两夜一针一线绣成。

*提出将毛主席语录汇编成袖珍本，供士兵背诵的人是林彪。因封面为红色，这本《毛主席语录》被称为“小红书”，于1964年出版，成为中国青年的“圣经”，也是个人崇拜毛泽东的护身符。全国仿佛变成了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学校。红卫兵不仅停留在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层面，还作为阶级斗争的先锋，亲自出面进行社会“清洗”。他们高喊“革命就是造反，不造反就是一百个百分点的修正主义”，打着毛泽东指示的旗号实施暴力。毛泽东强调，革命就是一个阶级用暴力推翻另一个阶级的行动。

*红卫兵的暴力行动愈演愈烈，范围也不断扩大，从学校蔓延到社会，从北京扩散到全国，从老师、同学扩展到所谓“牛鬼蛇神”，再进一步指向掌握权力的“走资派”。所谓“牛鬼蛇神”，字面意为“牛鬼”和“蛇神”，在文化大革命中用来指称与封建因素或资产阶级事物有关的一切人。

*被红卫兵盯上的人遭受各种批斗和残酷刑罚。1966年10月，红卫兵揪出约两万名“牛鬼蛇神”进行批斗，其本人及其家属数十万人也被驱逐出城市。

*《毛主席语录》中，红卫兵最常引用的一句话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红卫兵将复杂的社会简单划分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把一切与现代化相关的思想、物品和传统统统视为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思想而加以摧毁。

*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彻底堵死通往资本主义的所有缺口，砸烂培育修正主义的一切孵化器。甚至出现了在街头强行剪掉长发或烫发这种“错误发型”的行为。被视为资产阶级产物的花店被砸毁，作为堕落资产阶级象征的猫也遭到大规模屠杀。

*从文革时期的暴力行为对比来看，女性比男性更为残忍，中学生又比大学生更加残忍。曾参加红卫兵运动的作家 Shen Fan 当时年仅十二岁，她这样回忆红卫兵审判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司令员罗瑞卿将军的情景：“即便看到那样可怕的一幕，我也没有产生丝毫同情心，只是跟着扩音器里传出的口号高声呐喊。我的热血沸腾，对坐在前面的敌人的愤怒与日俱增。大会进行到一半左右时，那位上了年纪的将军的身体再次向前倒下。‘又装死！’我们大喊，‘快把他扶起来！快！’然而将军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毛泽东开始意识到红卫兵已成为危险存在，是在正式承认他们不过两个月之后。1966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七周年纪念日，他第四次接见红卫兵，当天聚集的红卫兵多达一百五十万。毛泽东原计划上午接见后在人民大会堂休息，随后返回天安门，与红卫兵一起观看焰火和国庆庆祝活动。然而，他前往天安门广场的车队因遭到红卫兵的狂热拥戴而被迫折返。这件事让毛泽东开始怀疑红卫兵的存在。10月18日第五次接见时，他脸上已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11月3日第六次接见红卫兵时，他比以往更加疲惫，表情中透出身不由己的无奈。

*自1966年下半年起，中国各地爆发武装斗争，许多工厂停工，交通也因红卫兵大串联而瘫痪。毛泽东在11月25日和26日连续接见红卫兵，同时通知不再为大串联提供便利。次年1月，在权力斗争之后，造反派内部爆发武装冲突，全国陷入内战状态。红卫兵的暴力行为规模空前，许多地区不得不出动军队，动用枪炮和坦克。

*1967年，毛泽东在《人民日报》等媒体发表题为《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社论，同时开始批判红卫兵。他在文中写道：“在我国现代史上，革命都是从学生运动开始，发展到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这是客观规律。文化大革命今后也将按照这一规律继续发展。”这几乎等同于宣告红卫兵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1967年3月14日，中共中央和国务院下达通知：“学生都要回到原来的生产单位或者回到学校，复课闹革命并参加生产劳动。”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我们有两只手，不能在城市里白吃饭》的社论，以传达毛泽东指示的方式强调：“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此后，全国范围内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展开，大批知识青年被动员到农村、山区和边远地区，参加农业生产，以劳动锻炼自己。从那时起，“红卫兵”一词逐渐被“知识青年”所取代。自1968年至1980年，约有一千二百万至一千八百万学生被驱逐出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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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Kim Inhui 著、蓝色历史出版社《中国产爱国主义的红卫兵与愤怒青年》（2021），Bill Hayton 著、Jo Yulli 译、Dasan Chodang 出版社《China: The Country China Does Not Talk About》（《中国不说的中国》，2023），Kim Jaeseon 著、韩国学术信息出版社《毛泽东与文化大革命》，Kim Beomsong 著、逆乐出版社《毛泽东与中国革命1》（2024），Philip Short 著、Yang Hyeonsu 译、Gyoyangin 出版社《毛泽东2：文化大革命的红色皇帝1937~1976》（2019）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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