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ate]进步主义音乐大师坎坷的人生与爱情

by Lee Jonggil

Published 04 Jan.2024 09:00(KST)

布拉德利·库珀自导自演《指挥家伯恩斯坦》：从妻子助力到同性恋人灵感，在冷战美国以婚姻与音乐隐喻政治压迫

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从1969年夏天开始创作《弥撒》。1966年，他应Jacqueline Kennedy之邀，为肯尼迪艺术中心开幕演出谱写音乐。Bernstein着重把握两个要点：一是对战争在道德与政治层面上的问题进行批判，二是将音乐剧《Hair》、福音音乐等作品中展现的跨教派人道主义，与带有情色意味的人类解放论结合起来。

由Bradley Cooper自导自演的电影《大师：Bernstein》讲述的正是这一“画龙点睛”的时刻。Bernstein（Bradley Cooper饰）走进家人团聚的客厅，摊开乐谱，说道：“各位，我有个重大宣布。我终于完成《弥撒》了。”在掌声与欢呼声中，妻子Felicia Bernstein（Carey Mulligan饰）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向庭院，登上游泳池的跳板，一头扎进水里。注视着这一切的Bernstein，心中颇为不快。

Felicia转身离开的理由很明确。婚姻初期，她通过热烈的思想交流不断给予丈夫灵感。比如，两人观看音乐剧《On the Town》时，她干脆跳上舞台，与演员们一起翩然起舞。劝他去写音乐剧的人也是Felicia。“你为什么要停下来？明明这么好。”“这不就是轻音乐吗。”“怎么会是轻的呢？”“我的意思是，我可是有望成为美国第一位伟大指挥大师的人。”“那是你的梦想吗？”“我有很多梦想。”

事实上，Bernstein在出身演员的妻子帮助下创作了音乐剧。通过这种互动，他提前体验到观众在智性与审美感受力方面的成长，也由此滋长了对全新音乐与表演艺术表达形式的渴望。这一点在他1954年撰写的随笔《伟大的美国交响曲到哪里去了？》中可见一斑。他一方面强调，如果说被神圣化的音乐形式尚未死亡，也已日薄西山；另一方面又预见到某种新的形式将会填补这一空缺。为此，他建议将美国通行的艺术形式——例如芭蕾与现代舞、音乐剧对白、歌剧宣叙调等——与音乐剧段落、复调写作、管弦乐等加以融合。“如此诞生的乐剧，将会囊括音乐剧、小歌剧、歌剧的一切要素，却不隶属于任何一种。”

在《大师：Bernstein》中，Felicia看上去已不足以满足他对新表达形式的渴望。这一点在Bernstein的自白中显露无遗，而Felicia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忧郁。”“是因为太累了。睡一觉就会好很多。”“‘夏天在我心中短暂歌唱，随即沉寂。’这是Edna St. Vincent Millay的诗。”“如果内心的夏天已经停止歌唱，那么所有的歌都停了。所有的歌都停了，创作也就结束了。”

Bernstein从男同性恋人身上寻找新的驱动力，由此诞生的作品便是《弥撒》。作品主要批判为强盗行为辩护而对清贫进行的美化、动物灭绝、帝国主义、人口爆炸，每周只去教堂坐一次就沦为形式的宗教，以及向他人强加宗教信仰等问题。在他看来，当时美国正处在多重危机之中。大众沉迷于潮流与贪欲消费，不愿正视本国问题，甚至连制造无数无辜牺牲者的越南战争，也几乎不加批判地旁观。

这种认识在当时的文化潮流中颇具代表性，同样体现在Philip K. Dick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Barry Malzberg的《超越阿波罗》、Thomas Pynchon的《万有引力之虹》等作品中。然而，Bernstein的乐曲锋芒略显迟钝。Rider大学政治学教授Barry Seldes在其著作《Leonard Bernstein》中批评《弥撒》是“一部由陈腐感伤主义构成的作品”。

“作品在节奏领域与音乐技法方面颇具独创性，作为音乐剧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中略）然而，它未能充分展现悲剧层次，也不足以唤醒Daniel Berrigan、Noam Chomsky、Hannah Arendt等人所呼吁的良知之声。作品所缺失的，是对那个时代最大恐惧的表达或直接暗示；如果具备这一点，其深度与意义本可以得到充分拓展。它未能真正呈现出自身所取材的那场危机的真面目。”

Bernstein是冷战时期在美国时代氛围中几经波折的进步主义者。1950年，他被列入美国国务院的黑名单；翌年因为惧怕迫害而放下纽约爱乐乐团的指挥棒。因探视反对越战的运动人士Berrigan等事，他也受到Nixon政府的牵制。或许正因如此，他时常在意公众目光，对家人也难以坦诚。Cooper所举出的典型例子便是同性恋。Bernstein极力向女儿Jamie Bernstein隐瞒事实。“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谁说了什么，全都是那些人被嫉妒蒙蔽了双眼，想要毁掉爸爸。嫉妒。他们嫉妒我做的一切。”“那这些传闻都是假的？”“当然是假的。”

《大师：Bernstein》对这一连串政治羞辱只字未提，而是仅以他与Felicia的关系以及他的音乐加以隐喻性呈现。1976年，Bernstein为与男同性恋人同居而与妻子分手。翌年，他又为了照顾罹患癌症的Felicia而回到她身边。1978年6月，她离世，他则成为一个背负深重悲伤的男人。Cooper在这场感人重逢的段落中配上了Mahler的交响曲。与任何作曲家相比，Bernstein在指挥Mahler的作品时更容易陷入狂喜。Mahler将音乐的极限发挥到淋漓尽致，创作出能拨动人心的“咒语”，旨在指出自己这一代人对启蒙主义与进步主义价值信念的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