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闲谈]“一旦对美国财政能力的信任动摇，美元地位也会受冲击”
出版《美元的力量》的律师 Kim Donggi：
美元主导地位短期内将持续
若美债安全义务加重或引发危机
《地缘政治的力量》《美元的力量》作者、律师 Kim Donggi 上个月12日在首尔中区南大门路的韩国银行货币博物馆前接受采访。Kim Donggi 指出：“随着美国财政赤字过度累积，美元在今后10年内可能面临根本性危机。” 图片=记者 Jo Yongjun 提供
View original image“即使美国中央银行——联邦储备制度（Fed）在今年降息，美元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绝对比重和压倒性地位也不会因此削弱。由美元主导的世界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仍将持续。”
上月12日，在首尔中区南大门路的韩国银行货币博物馆见到《美元的力量》作者、律师 Kim Donggi 时，对于市场上因去年美国联邦储备制度暗示结束加息而产生的强烈降息期待，以及“强势美元基调将减弱”的观点，他作出了上述表述。不过，Kim Donggi 称，对美元的挑战将会持续。他表示：“就目前而言，由于美元作为全球安全资产的地位，美元体系并不容易崩塌，但如果美国财政赤字过度累积，导致作为全球金融交易中最优质抵押品的美国国债安全性遭到越来越多质疑，美元就可能面临根本性危机。”他指出，一旦对美国财政能力的信任开始动摇，美元的地位最终也难免受到冲击，而这一问题在10年后可能会成为极为敏感的议题。
Kim Donggi 在2020年出版了《地缘政治的力量》，书中提出，为使朝鲜半岛摆脱地缘政治的绞索，首先必须直面地缘政治现实。随着黄海公务员死亡事件和朝鲜渔民被强制遣返争议在2022年7月成为热点，前总统 Moon Jae-in 向尹锡悦政府多名官员推荐此书阅读，使其更受关注。随着美中冲突扩散以及俄乌战争爆发，“地缘政治”的重要性凸显，这本书截至去年上半年累计销量接近1.5万册，跻身畅销书行列。在热度尚未退去之时，Kim Donggi 于去年11月又推出了《美元的力量》。
他表示，如果说《地缘政治的力量》是自己在寻找“为何朝鲜半岛分裂体制迟迟无法终结”这一根本问题答案的过程中写出的著作，那么《美元的力量》则是基于这样一种趣旨：在以美元为中心的全球金融体系下，只有真正读懂美元，才能理解韩国的金融与经济。Kim Donggi 在首尔大学法学院毕业当年通过司法考试，之后以律师身份执业。出于“想要体验更广阔世界”的想法，他赴美留学，在康奈尔大学法学院取得硕士学位后，又通过了美国纽约州律师资格考试。此后，他取得了美国注册会计师资格证书，并为学习国际金融，又取得了特许金融分析师资格证书。他先后担任 Korea IT Venture Investment 美国分公司代表、广播委员会委员等职务。
律师 Kim Donggi 强调，在以美元为中心的全球金融体系下，只有真正了解美元，才能理解韩国金融和经济。照片为韩国银行货币博物馆内展出的美元纸币。照片=记者 Jo Yongjun jun21@
View original image—您是律师出身，职业经历非常多元。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关注地缘政治？
▲我于1979年考入大学。采访这天恰巧是12月12日，正如讲述“12·12军事政变”的电影《首尔之春》所展现的那样，我经历了一个剧变的时代。大学时期，“推翻军事独裁”是时代性议题，我也不得不思考南北分裂体制这一韩国的结构性问题。作为学生运动圈的边缘人士，我在通过司法考试、进入体制内之后，认为自己应当利用制度框架，为劳动者维权、推动人权提升贡献力量。职业初期，我在中小企业众多的京畿道富川市担任劳动专业律师。之后，出于“想要改变韩国社会”的想法，我短暂涉足政治，但感受到局限，便回到瑞草洞继续律师工作，到了三十多岁后期才在不算年轻的年纪赴美留学。
在美国法学院遇到的外国人，总会问“韩国是否安全、会不会爆发朝鲜战争”。韩国人对此反而有些迟钝，但在外国人眼中，韩国是“非常不安的国家”。我一直在思考“为何朝鲜半岛分裂体制迟迟无法终结”这一问题，闲暇时翻阅了大量资料，却始终找不到明快的答案。早在1989年东德垮台、社会主义阵营崩溃之际，自由主义阵营在意识形态上已经获胜，意识形态不再是争论焦点。此后，所有国际关系都转向现实主义，即如何最大化自身利益。在这种背景下，我开始产生一种问题意识：能否也从这一视角来审视朝鲜半岛问题？
改善朝美关系的最大受益者是韩国…必须展开地缘政治想象力
—前总统 Moon Jae-in 推荐了《地缘政治的力量》，引发舆论关注。现任总统 Yoon Suk Yeol 与您同为首尔大学法学院79级同学。您与前、现任总统的缘分颇为特别。
▲Moon 总统推荐《地缘政治的力量》是在该书出版近两年之后。从时间点来看，正值现政府上台、在对朝政策上与前政府出现差异之际，他向现政府官员推荐此书，自然被解读为带有某种政治意味，因此引发更多关注。与 Yoon 总统则只是学生时代同届，见面时点头问候的程度，与前总统 Moon Jae-in 并无深厚私人关系。出书后最先作出反应的是外交当局。2021年，在因新冠疫情而尽量避免线下接触的情况下，我与部分前、现任外交部官员会面，就朝美关系进行了讨论。2022年，我在统一部主办的“朝鲜半岛国际和平论坛”上发表了关于改善朝美关系可能性的演讲。之后，又在国防大学为现役中坚军官做了特别讲座，能够就国防领域交换意见，是一次颇有意义的经历。最初动笔时，我并未将其视作大众读物，但最终销量超过1.5万册，结果令人鼓舞（笑）。
—您认为，要提升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地位，需要实现半岛地缘政治一体化并化解敌对关系，但以当前局势来看，这一课题并不容易。
▲我国面临的最大风险是半岛战争。随着美中纷争加速，半导体产业备受关注，而主要生产基地——韩国、台湾等都承受着地缘政治风险。半岛战争风险本身的上升就对韩国经济构成致命打击。对我们而言，一旦战争爆发，一切都将化为废墟。双方都遭受巨大损失，那又有何意义？因此，最优先的课题应当是降低战争风险、维持和平体制。无论哪一届政府，都应超越意识形态，将管控战争风险作为首要任务。
还需注意的一点是，美国近年来看待朝鲜的视角正在发生变化。美国在2017年 Trump 政府上台后正式发布国家安全战略，将中国和俄罗斯界定为战略竞争者。Biden 政府则将中国点名为“唯一有能力改变以美国为事实主导框架的西方秩序的国家”。美国的目标是削弱中国，因此开始从这一视角审视朝鲜。通过2018年 Trump 与 Kim Jong-un 的河内会谈，美国发现中朝之间存在相当程度的矛盾。中朝之间的裂痕对美国而言是机遇，因为美国可以在牵制中国的过程中利用朝鲜。前韩美联军司令 Vincent Brooks 在2021年7月发表的随笔《与朝鲜的大交易》（A Grand Bargain With North Korea）中建议，韩美应将朝鲜纳入由同盟主导的秩序之中。如果明年美国大选中 Trump 当选，这一动向可能会进一步加速。韩国方面必须针对这种情景做好准备。
拥有稀土资源的朝鲜…应对中国“稀土武器化”威胁的方案
—我国正推进与中国的“去风险”（de-risking），但若没有中国经济复苏，出口回升也并不容易。在美国强力遏制之下，中国还能否延续增长？
▲“安全靠美国、经济靠中国”这类流行语已经过时了。中国过去大量进口韩国中间品，但大多已实现追赶，如今只剩下半导体一个领域。过去在中国市场还能比较轻松赚钱，如今则愈发困难。要在量与质上实现跃升，韩国必须善用朝鲜。改善朝美关系、开发朝鲜的过程中，首要受益者当然是朝鲜，但其次受益的将是韩国企业。尤其是拥有大量优质稀土储量的朝鲜，完全可以成为应对中国“稀土武器化”威胁的替代方案。一旦朝鲜开放并着手经济开发，在这一过程中韩国企业进入其中，正面临低增长的韩国经济就有望在未来20至30年再度实现增长。现在必须展开地缘政治想象力，是时候拆除想象中的“三八线”了。
—您认为强势美元时代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如果支撑美元的美国财政能力出现问题，美元的地位就可能动摇。2001年，美国联邦政府债务为9.7万亿美元，仅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5%；到2022年底，这一数字已增至30.93万亿美元，相当于GDP的124%。当年利息支出为4750亿美元，同比大幅增加。预计到2033年前后，利息支出将占联邦政府收入的20%。近期债务规模已增至33万亿美元。为偿还联邦政府债务，国会不得不削减用于基础设施、气候危机应对、国防等方面的支出。国防开支一旦减少，美国的硬实力就会下降。随着美国财政能力恶化，市场对美国国债的信任度将下降，最终也会动摇对美元的信任。美元“武器化”也可能引发意料之外的反作用。那些已经或有可能受到美国金融制裁的国家，会搭建不使用美元的新渠道，从而冲击美元的地位。美国越是为了本国利益将美元当作政治与经济工具，国际社会脱离美元的“离心力”就会越强。
要为年轻一代释放能量腾出空间…政治应当觉醒的时刻
—为写作著作，持续的健康管理很重要。您平时如何保持健康？今后有什么计划？
▲我日常坚持步行。每天早晚都会在城北洞家附近带狗散步。无论天气多冷，狗狗的散步时间绝不会落下。我的妻子则是照顾8只猫的“猫妈妈”，我们生活在动物的包围之中（笑）。我强烈感到，今后可供自己写作的时间已经不多，因此如何管理时间极为重要。最近我在努力补读那些一直想读的书。当下，无论是个人、公民还是国家，都无法脱离国际语境而生存。我们的思想和理念是在国际影响下形成的，因此我在追溯其历史背景和根源。只有了解国际大势，才能准确认识自我并规划未来。
比较韩中日三国，韩国是社会结构最为水平化的国家，我认为这也是“韩流”得以兴起的原因之一。日本经历“失去的30年”，其重要原因在于政治层面缺乏领导力，在需要变革之时未能做出正确改变。韩国若要实现变革，政治也必须随之改变。年轻一代的经济机会在减少，生活愈发艰难。既有世代应当为年轻一代释放能量腾出空间。现在正处在分水岭上，政治人物与各级领导都需要觉醒。
![[漫步闲谈]“身体、心灵与职场都要讲究平衡…人生是在寻找平衡点的过程”](https://cwcontent.asiae.co.kr/asiaresize/37/2023050408471620570_1683157636.jpg)
律师 Kim Donggi 接受《亚洲经济》采访的场景。Kim 律师警告说：“日本之所以经历‘失去的30年’，是因为在政治上缺乏领导力。如果我国的政治人物不警醒、不改变，就有可能重蹈日本的覆辙。”
View original image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 (www.asiae.co.kr)。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