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唯一的“食品专业律师”…迷茫之后第十次才选定的职业

Published 18 Dec.2023 16:01(KST)

[诗人与相遇的方式]
“人生是寻找让我满意并获得幸福之物的过程”
“如果非要彷徨，就去经历能带来成就感的彷徨”
“没有成就，就会陷入彷徨的疲惫感中”
“哪怕很小的成就，也能获得自信并寻找下一个目标”

编者按学习食品营养学并在食品医药品安全处工作过的律师 Kim Taemin，目前律师已经是他的第十份职业。Kim律师持有韩餐烹调师资格证、营养师执照等，同时还从事保险规划师工作，是一名典型的“多职人士”。作为四个孩子的父亲，他不断梦想着成为电视剧作家、推理小说作家、健康食品品牌创始人，以及某种尚未可知的“别的什么”。

采访前一天，记者给50岁的律师 Kim Taemin（第1次律师考试）发了短信，询问他是否希望事先看一下采访者准备的问题。他回复说没这个必要，并发来了这样一条短信：“不必了，我喜欢直播。”

从那一刻起，对他的难以抑制的好奇心便油然而生。此前采访的大多数法律人，或许是出于偏好可预见性的职业自觉，都希望能提前收到提问清单，而 Kim律师却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律师 Kim Taemin 图片由《法律新闻》提供

与他见面后，更加确认了他与众不同的一面。Kim律师穿着整洁的衬衫外搭针织衫，打扮十分休闲，与身着西装打领带的典型法律人形象截然不同，再加上他看上去极其年轻，甚至让人感到一股像信息技术企业代理级职员那样的活力。不拘泥于形式的自由感，是我所认识的那些自尊感很高的人共同的特征，于是我从他的成长背景问起。

“父母都是庆尚道人，我是在首尔出生的。父母那一代来到首尔，我在往十里一带出生，在千户洞、明逸洞等地读的初中、高中。父亲上班，母亲做家务，是个很普通的家庭。后来有一天，父亲说，我们家的家训是‘各尽其责’。当时听起来，这句话过于强调个人责任，显得有些冷酷，但现在回想，或许是想告诉我们，家人各自至少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彼此之间才会产生信任，家庭关系才能和睦维系。就像他说的那样，父亲尽到了家长的责任，母亲专注于内助和养育。我和弟弟作为学生，只要努力学习就可以了。责任感和自由这两个词，大概就是那时候学到的吧。”

从世俗的好奇心角度看，这也是促成这次采访的动机之一——对 Kim Taemin 来说，律师是他第十份职业，而且还是在三十多岁后期才做出的选择。他按分数进入首尔大学食品营养学系，却没能适应，读了5年后退学，之后考入祥明大学，很快又退学，服完兵役回来，再考入仁川大学，才终于拿到学士学位。但他的“游牧式”行迹在三十多岁时仍在继续。补习班讲师、中小企业海外销售人员、外国人投资引进合同制公务员、食品医药品安全处公务员等，都是曾印在他名片上的“华丽”履历。真正的转折点，是在身边人极力劝阻的情况下，辞去食药处公务员的职位，进入法学院，准备参加律师考试。这究竟是什么，让他一路辗转、不断摸索？

“现在回头看，我觉得无论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还是现在，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大不同。在别人看来，‘他为什么要去做那个’，我就是在这种议论声中，做了许多看上去多余的尝试。当然，不可能都成功，所以也经历了很多失败。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想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为此必须不断尝试新的事物。不断寻找适合自己的东西，并不是一件错误的事。生活在我看来，就是寻找能让自己感到满足和幸福的东西的过程。学校和专业如此，职业也一样。我待得最长的地方是在食药厅，2年2个月，其他地方都是1年8个月、几个月这样辗转。如果觉得‘这不是我要的’，我就干脆辞掉。只有把退路彻底堵死，才会产生背水一战的迫切心情。因为不合适而中断，并不会让我觉得人生被毁了。现在我仍是这么想的。”

他说“现在也一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并不觉得律师是我的天职。如果真想当律师，早在司法考试时代就会开始准备了。但我是做着别的工作谋生的时候，法学院出现了，我觉得通过律师考试成为律师，比当公务员生活上会宽裕一些，所以才做了这个选择。律师只是为了维持生计可以选择的职业之一而已。这个职业的魅力，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比我以前干过的那些工作收入稍微多一点（笑）。其实，从我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性格来看，能在需要我的人主动来找我时，听他们的故事，凭借我自己的经验和专业性去帮助委托人，这一点让我很有成就感。”

目前登记在册的律师人数早已突破3万名。在这样的时代，从业者的职业自觉，势必会像穿透沙滩的光谱一样分化。有些人仍把律师视为某种“地位”或“权力”，专注于谋求排他的利益。如果说人生百态都大同小异，那又是多么轻易却又空虚的感叹。在我看来，Kim Taemin 之所以让人耳目一新，是因为他的职业无意识，令人联想到追求无名的道家式极简主义。那种只有放下、抹去之后，才会弥漫出来的淡然自由。大多数人通过参与竞争、赢得胜利、站在比他人更具支配性的位子上来确认自身存在感，并从中获得快感，而他看上去却有些偏离这种通俗的队列。

“我从来不想在活着的时候爬到什么高位，也从未真正站到过高位。现在也一样，我既不是大型律师事务所的一员，只是个个人律师。我做这份工作，是因为它是我的生计来源，并不是为了谋求什么影响力。我也不喝酒，不喜欢通过喝酒和别人结交‘兄弟’之类的关系，对那一套既不喜欢也不熟悉。当然，我也不能说自己是在拒斥法律界的主流文化或秩序，毕竟我不是念法学院出身、当过法官或检察官之后才转行当律师的。而且我是在不年轻的年纪才开始做律师，也很清楚、也接受自己无法融入主流的现实，然后才选择了这个职业。”

无论如何，他目前是我国唯一一位食品专业、出身于食药处公务员的律师。他本人也给人一种积极打造“食品专业律师”这一角色的印象。记者请他讲一件作为食品专业律师经手过的、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案件。

“解放以后，在所有食品案件中，第一次出现罚金高达120亿韩元的案件。餐厅里会用到一种叫‘香味油’的东西，是把芝麻油和食用油混合，让客人蘸着吃五花肉之类的。曾经有一次，在这种香味油里检出了致癌物苯。其实苯这种物质，在矿泉水甚至空气中也存在，但当时一审的时候，包括调查官、检察官和法官在内，好像都误以为是把苯‘加’进了食物里。结果公司相关人员被判3年6个月有期徒刑，合计罚金达到200亿韩元。那家公司年销售额大约只有80亿韩元，是一家中小企业。从二审开始由我代理，我论证了最终产品中只检出极微量苯，苯主要存在于中间原料中，而在最终处理过程中会被去除，最终获得无罪判决并被确定下来。遗憾的是，公司已经因为诉讼带来的负面形象而倒闭了。那起案件，成为我作为食品专业律师在食品业界打响知名度的一个契机。”

律师 Kim Taemin 【图片来源=法律新闻】

整个采访过程中，他始终着力于将“律师”这一职业客观化地加以说明。那些通常附着在法律人身上的公共利益、奉献、实现正义、抑强扶弱等宏大概念，在他看来，是否在生计与谋生的崇高性面前多少显得有些空洞？抑或，他其实是想说，父亲留给他的家训——在各自的位置上尽到自己的责任，并对自己感到满足——也许正可以成为我们这一代、我们这个时代的伦理？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我对他的职业感受力有了更为具体的把握。

“在成为律师之前，我做过几份工作，拿到过的最高月薪，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也就250万韩元。可我同龄的律师，比如起步时大概就能拿到四五百万韩元。那对我来说，250万就是基准，而对他们来说，400万到500万才是基准。我后来晚些才当上律师，发现300万韩元就是一件普通案件的收费，还有500万、1000万的案件。我对此心存感激。只是基准点不同而已。我和其他律师想法有点不一样的是，一般在韩国社会生活的人，很多是拿着月收入300万韩元，在单间或全租房里生活，同时憧憬更好的生活。我的情感和感受力，是在这样的经验中形成的。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仁川南洞工业园区的一家制造企业开始的，那家公司的社长说要‘把大学生身上的书卷气磨掉’，所以一入职就把我们安排到工厂实习。我当时在生产现场实习了3个月，那段时间让我感受到许多在学校或书本上根本学不到的东西。”

他神情坦然而爽朗，这种表情清楚地表明，他对当下的生活是肯定的。但在他身上，我还是感到了一丝深沉的孤独——在那无人理解、无人看见的漫长摸索岁月里，在无数次拒绝诱惑、抵御拉拢的关口，他一个人承受着的孤独。然而，他挺过来了，如今在第十份工作中，践行着这份职业的伦理。

“当然也有像 Kim Yewon 律师那样，为唤起社会对残障人士的关注而努力的律师。但现实中，也有一些曾经当过法官、检察官的人，一转行当律师就立刻变成了‘生意人’。我至今仍在寻找人生中重要的价值，寻找我真正擅长的东西。一直在思考，做什么才能真正感到幸福和满足。但说实话，我现在也还不知道。律师这个职业在维持生计方面确实有利，但也许在别的地方，还存在某种能让我更幸福、更满足的东西。”

听着他的话，我想起“凡不受骗者，必将彷徨”这句话。人们为了安顿下来、为了谋求安稳，心甘情愿地与现实中的种种逻辑妥协。所谓妥协，其实就是“受骗”。被金钱和资本“骗”，被成功神话“骗”，被宗教福音“骗”，被政治信念“骗”的人，会把自己的整个人生叠加在追逐那些目标的生活上。于是，他们不必再彷徨，只要踏实走好自己选定的路就行。然而，对任何东西都不肯轻易上当的人，最终只能不断彷徨。他们的内心深处，必然会有风不断吹过。在我眼里，Kim Taemin 正是这样的人。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让他感到羡慕的。

“我也会羡慕那些有钱人（笑）。不过，我最羡慕的是有余裕的生活，比如时间上的宽裕。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有一个上小学六年级的女儿、一个上二年级的双胞胎儿子，还有一个七岁的幺女，他们正是最需要爸爸的年纪。我最羡慕的是那些能和孩子们一起度过很多时间的人。其实，在我见过的人当中，我还真没见过谁比我过得更幸福。我从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能活到这种程度，过得这么幸福，所以我对当下真的很感恩。”

他透露，自己与《法律新闻》Legal Edu Center 共同策划，准备针对刚刚进入法律服务市场、从未学过如何拓展业务、也没学过如何在某一领域专业化或扩展业务范围的律师，设计一套定制化课程，开展教育事业。作为其中一环，他已经与对方达成共识，将把相关信息整理成书稿并交给《法律新闻》出版。通过出书和教育，他希望在竞争激烈的律师市场中，开拓出一块缝隙，让大家看到，也有像他这样在缝隙中生存下来的律师。

最后，当被要求给无法避免彷徨的年轻一代提一句建议时，他这样说：

“如果注定要彷徨，我想建议大家，至少要去经历那种能够在小事上获得成就感的彷徨。如果没有任何成就，就会陷入对彷徨本身的疲惫感。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情，只要完成了一件，也能从中获得自信，成为你寻找下一件事物的动力。与其去追逐过于宏大的目标，不如一直进行一些小小的尝试式的彷徨。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这大概就是让我一路走到今天而不至于折断的秘诀吧。”

这场“直播”就这样在温暖的氛围中结束了。他说，自己要马上回家陪孩子玩了。那时，时间刚过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