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想首尔]在维也纳想到的首尔“四大门内”

Published 19 Oct.2023 11:30(KST)

去年9月末，我时隔将近20年再次来到奥地利首都维也纳。逗留近一周时间里，我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步行游览，见到了许多颇为有趣的景象。行道树格外茂密的林荫大道“林荫环城大道”附近地铁站台阶的墙体，竟是旧日维也纳城墙的一部分。出于好奇一查，才知道19世纪初人口激增、城市扩张，城市已越过守护维也纳数百年的城墙边界。此后19世纪中叶，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仿效重新整修后的巴黎，下令拆除城墙，修建宽阔大道，这就是林荫环城大道。沿着这条两侧行道树葱郁、宽敞笔直的道路，议会大厦、歌剧院等华丽建筑林立，构成了如今游客口中“美丽”的城市空间。

首尔钟路区惠化门。照片=记者姜珍亨 aymsdream@

一提到城郭都市，我自然而然会想起首尔，更准确地说是汉阳。汉阳与维也纳的差异固然很多，但同样是以河流为中心形成城市、再由城郭环绕，而且都由权力中心来管理城市出入。这意味着，掌权者划分了可以出入城市的人与不能出入的人。汉阳的景福宫和昌德宫、维也纳的霍夫堡皇宫，都是国王居住之处；汉阳另设宗庙和社稷坛等神圣空间，维也纳则有圣斯蒂芬大教堂和卡尔教堂等宗教圣地。这两座城市与周边地区也保持着紧密联系。汉阳附近的京畿道分布着大量历代君王及其家族的陵墓，维也纳旧日近郊则坐落着如美泉宫这样的皇室夏季行宫。

今天，首尔和维也纳城郭之内的中心城区都享有不同凡响的地位。首尔“四大门内”已经有两处遗址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汉阳都城也已成为申遗候选。维也纳的“内城区”整体就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这里既是历史街区，又是商业区，办公楼、华丽的购物街、餐厅、酒店等鳞次栉比。

首尔中区崇礼门。照片=记者姜珍亨 aymsdream@

尽管看上去相似，两座城市对待城郭的态度却大相径庭。首尔致力于通过复原早已消失的汉阳都城来再现朝鲜时代，并希望借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获得世界的认可。维也纳则对拆除城墙后修建的林荫环城大道引以为豪，因此只在部分区域保留遗迹，并未考虑整体复原，而是更专注于林荫环城大道及沿街建筑的保护。

这种差异与国家主权有着深刻关联。朝鲜的汉阳在19世纪末丧失主权，沦为日本殖民地城市“京城”。拆除城郭因此被视为抹杀朝鲜历史的行为。成为发达国家的韩国，通过复原汉阳都城所憧憬的，是疗愈与修复这段历史伤痛。相反，维也纳的城郭是由奥地利皇帝亲自下令拆除，随后建起了上流社会钟爱的歌剧院等设施，使城市愈发优美，逐渐成为维也纳文化水准的象征，也成了市民自豪的对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复原工程。奥地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曾被美国、英国、法国和苏联占领长达10年，维也纳也失去主权，被划分为四个占领区。战后，人们努力复原的不仅是被轰炸摧毁的建筑，还致力于一同复原历史。

以同样的逻辑审视四大门内，复原丧失国权之前的朝鲜时代面貌，也就容易理解了。文化遗产以及北村等古老历史景观的保护，将有力洗刷日本殖民统治的噩梦，重建文化自信。自2010年代起，大量传统建筑样式的新建建筑在各处骤然增多，原因也在于此。

然而，当下要把四大门内整体复原为朝鲜时代的模样，真的可能吗？零星新建一些传统建筑样式的建筑当然可以，但其间早已布满后期兴建的高层建筑，城市功能也高度多元。像首尔站这样虽非朝鲜时代传统样式，却同样承载悠久历史的建筑，也并非毫无历史价值。自朝鲜之后历经近现代，层层累积的历史在一座城市空间中高度密集地共存，并根据各时代需求和城市功能彼此碰撞。相比之下，早在复原传统建筑样式后便持续保护城市景观的维也纳，与在短时间内经历剧烈变迁的四大门内，所面临的条件显然不同。

两座城市人口减少的趋势也颇耐人寻味。维也纳历史中心区的常住人口在1880年达到7.3万人峰值后持续减少，截至2023年仅为1.65万人。19世纪末，汉阳人口略超20万，这些人几乎都居住在如今的四大门内。20世纪末，随着首尔急剧扩张，四大门内人口也随之减少，截至2022年仅有8.9万人。从数字上看，维也纳历史中心区的人口减幅要大得多。

一座城市需要有常住人口，功能才能多样、活力才能维持。常住人口稀少的维也纳历史中心区，几乎只被游客填满，给人以主题公园般的感觉，难以摆脱。欧洲许多城市都存在类似状况。与此不同，四大门内至今仍然充满生活气息。若要进一步放大这一优势，就必须增加常住人口，而这就需要引入新的住宅和建筑。细看四大门内，既有大量居住功能区域，也有不少可以扩大居住功能的地带。

四大门内分属钟路区和中区，其中钟路区的居住区要多得多，这反映了自日本殖民统治时期起商业区集中在中区的历史。但这种格局真的有必要一成不变吗？近来，世界许多城市的商业区都在引入居住功能。纽约华尔街、东京银座等地的办公楼被改造为公寓，便是这样的例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当作何选择？如果只是被毫无特色的混凝土森林填满，难免令人遗憾。若由首尔市出面，积极支持富有创意的建筑，会如何呢？在留下当代印记的同时，随着时间推移，四大门内深厚的历史性将愈加丰沛。当历史与当下相遇、现在与未来以创造性的方式相接续时，或许就能开辟出与首尔气质相称的道路。相比主题公园或混凝土森林，四大门内真正应当走的路，大概就是这样的方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