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塔姆宫座谈] “有名无实的手册、人手不足、缺乏职业伦理致豆腐渣工程反复出现”

by Kim Minyoung

Published 27 Sep.2023 10:55(KST)

施工技术世界领先却为赶工期无视操作手册
工程造价水平与20年前相近…薪资偏低致监理等人才短缺
与其叠加监管不如提升制度执行力…建筑学应强制开展职业伦理教育

编者按随着公寓停车场坍塌、钢筋遗漏等令人难以理解的建筑事故接连发生，“安全”成为当前最受关注的话题。事故原因被指向设计、施工、监理、利益卡特尔等多种结构性问题。在韩国土地住宅公社（LH）发包的15个小区中发现存在钢筋遗漏，原本应当把关的监理也未能到位。同时还曝光了监理业务被集中分配给聚集了LH退休人员的公司。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贯穿设计—施工—监理全流程的整体系统失灵才是根本问题。《亚洲经济》于12日在首尔中区亚洲媒体大厦举行座谈会，诊断近期暴露出的豆腐渣工程背后韩国建筑产业的结构性问题，并探讨解决方案。本次座谈会邀请了大韩建设政策研究院研究委员 Lee Eunhyeong、J Plus建筑代表 Lim Jeongtaek、高丽大学建筑学系教授 Won Jeongyeon、亚洲大学建筑学系教授 Cha Heeseong（按姓氏音序排列）出席。亚洲经济“查塔姆宫规则”座谈会的与会者名单公开，但各发言人的具体发言均以匿名方式处理。以下为讨论全文。

与会者们近日在首尔中区 Asia Media Tower 围绕“韩国建设产业的结构性问题点子何在”这一主题进行讨论。自左侧起按顺时针方向依次为 Won Jeongyeon 高丽大学建筑学系教授、Cha Heeseong 亚洲大学建筑学系教授、Lim Jeongtaek Jplus Architecture 代表、Lee Eunhyeong 大韩建设政策研究院研究委员。照片=记者 Yoon Dongju doso7

<主持> 与建筑产业相关的利空接连不断，甚至爆出豆腐渣工程问题。您认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讨论者A> 我国建筑公司拥有世界一流水平的技术实力和施工能力。即便如此仍然发生这类豆腐渣工程事件，我认为原因在于没有遵守操作手册。在参与海外项目时，人们极为重视操作手册。施工方不仅必须义务熟悉手册，建设项目管理（Construction Management，CM）人员还会仔细检查现场是否按手册执行。相反，在我国工期永远是第一位的。在现场工作时，难免会出现突发情况，例如因预拌混凝土公司罢工导致工期延误半个月左右，结果为了勉强赶工期，就会无视操作手册。以检丹新城停车场坍塌事故为例，荷载是既定的，但在无视手册的情况下在现场大量堆放材料，最终承受不住而发生坍塌。在海外，比起施工图，更看重技术规范说明书；而在我国恰恰相反，大家更花精力在施工图上，至于技术规范说明书，往往在提交期限临近时仓促拼凑，现实情况就是如此。即便如此写出来的技术规范说明书，在现场也很少有人认真阅读。

<讨论者C> 我想指出的是，专业人士缺乏职业伦理意识。在海外，学习建筑学或建筑工程学时必须修读伦理课程，这是基于一种认识：从事建筑的人同医生一样，必须具备伦理意识，因为建筑领域直接关系到公众安全。就这次出现问题的公寓无梁楼盖结构而言，公寓本身是采用极为普遍结构建造的建筑物，无梁楼盖公寓施工并不需要多高深的工程技术。归根结底，建筑也是人来做的工作，因此必须针对以建筑为职业的人群进行系统的伦理教育，使其具备相应的伦理意识。

<主持> 随着LH豆腐渣工程问题曝光，监理领域的“前官礼遇”和卡特尔问题也浮出水面。

<讨论者D> 在被誉为全球最具公信力的美国建筑专业杂志《Engineering News Record》（工程新闻纪录，ENR）评选的排行榜中，我国建筑公司位居全球前五之列。这说明技术实力早已具备。本次事件的本质问题在于，从设计、施工到监理等各个环节，本应落实到位的部分都没有做好。这三个领域全部没有正常运转，我认为是保障其正常运行的系统已经被破坏。随着社会结构发生变化，人力结构也随之改变。首要问题就是人力。青年劳动力难以流入这一行业，现场工人大多依赖外国劳工。这一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对技术人员的待遇偏低，对其重要性也缺乏认识。业内甚至有种调侃，说设计事务所里年纪大的监理人员只要还有力气拄拐杖，就会被派出去做监理。

<讨论者A> 没错，人力供需是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尤其是监理领域，大约70%的人员是60多岁。即便如此，从事监理工作的大部分人员与其说是监理专业人才，不如说是施工公司出身的人在退休后凭借积累的履历来做监理的情况比比皆是。监理业务难以确保独立性，这也是结构性问题之一，因为监理人员要么隶属于发包方，要么隶属于建筑公司。此外，为了节省成本，监理人员的配置往往被压缩到最低。现实中，确有仅凭两名监理人员就要负责整个公寓施工现场的情况。要把现场各个角落都照看周全，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主持> 有舆论认为，LH的卡特尔是放大豆腐渣工程事态的因素。您认为这一问题实际根深蒂固到何种程度。

<讨论者B> 必须对卡特尔进行制止，这一点是对的。但我反对简单地认为不能再把退休人员作为人力来利用。应当让有能力的人发挥经验优势再就业，同时我认为更有必要的是，设定一套标准，明确对LH退休人员和在职人员之间接触应当在何种程度上加以限制。

<讨论者A> 前官员之所以成为问题，是因为有前官员在内的公司更容易被选中。我认为因此作为选择主体的LH才会被指责。虽然为选择公司另行设置了评审委员，但由于评审委员的构成方式等由LH决定，因此我认为LH有可能对结果产生影响。

<讨论者D> LH的职能过于庞大，有必要将部分职能进行分散。LH从设计审议、评审选定到发包等全过程，从A到Z都参与其中，相当于同一批同事负责发包、施工和设计。发包、执行、设计等角色应当适当分开，分散职能，使各方能够相互制衡。关于前官员问题，我的看法与A相似。前官员是在某一领域积累了大量诀窍的人力资源，如果一味要将其彻底排除，我认为在社会层面是一种浪费。这类人力资源更合理的做法是加以妥善利用。

<主持> LH正成为舆论批评的对象，这究竟是LH自身的问题，还是整个建筑产业的问题。

<讨论者B> 不仅要检视LH的道德风险，还必须一并审视我国建筑市场的结构性问题。在我国，公共公寓的工程造价被压得很低。尤其是在像我国这样不愿在设计服务费上投入太多资金的国家，既然给的工程款本就不高，自然不可能在结构设计上投入大笔费用。当豆腐渣工程问题爆发时，不应只是一味将责任推给公司或个人，而应先就合理工程造价的水平展开讨论，在营造能够进行规范施工的环境之后，一旦再出现问题，再实施惩罚才更为妥当。如果只是单纯强化惩罚相关规定，反而可能造成大家对承担监理业务更加排斥的氛围。工程造价长期停滞在原地的原因在于建筑相关公司过于泛滥，总会有人愿意接下低价工程。

<讨论者D> 我国工程造价仅相当于美国的三分之一、日本的四分之一。虽然经济实力已经跻身强国之列，但工程造价水平与20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差别，甚至连改变的尝试都没有。原因在于我国建筑公司数量多达数千家，我认为其中有一半以上的公司办公室里只有一部电话。工程需求是有限的，觊觎这块蛋糕的公司却很多，因此在发包方立场上也缺乏提高工程造价的动力。

<讨论者B> 必须进一步强化建设项目管理（CM）的权力。CM的责任极其重大，但却没有相应权力。比如即便有操作手册，也无法按手册进行施工。发现现场存在危险因素时，应当赋予其采取停工等措施的权力。应当赋予CM这样的权力：只要发出一份公文，就能立即让对方被勒令停业。事实上，看着施工方被工期追着跑、辛苦不堪，要下达停工措施并不容易。而且一旦因此导致工期延误，CM也要对工期负责，因此在现实中行使这类权力压力非常大。在国外，通过工程造价管理领域（Quantity Surveying，QS）来制定公共层面的项目进度计划，这是像会计师一样，从客观视角审视项目是否得到妥善执行的组织。相反，在我国往往就是凭一纸合同硬推。

<主持> 据说建筑产业难以吸引青年人力流入，原因何在。

<讨论者A> 与其他职业群体相比，薪资水平偏低，许多年轻人因而产生相对剥夺感。即便主修建筑相关专业，也有大量毕业生选择进入资产管理公司等金融领域就业。举个例子，我在1997年入职以来，设计费几乎没有按物价曲线同步上涨，而是基本停滞不前。成本没有大幅上升，薪资自然也难以像其他行业那样大幅提高，结构上受到限制。

<讨论者C> 到了大学三年级，开始认真考虑“脱离建筑行业”的学生会明显增多，而且学校排名越高，这一比例反而越高。在我国前三名高校中，最终坚持从事设计工作的学生比例还不到30%。这与就业后的金钱回报直接相关，因为设计费本身被定得太低。在公共项目中，设计费仅占总成本1%到2%的项目比比皆是。原本应通过维持设计公司、吸纳人才、积累专业能力来形成良性循环，但为此所需的回报却远远不到位。

<主持> 最后，您认为有哪些政策需要调整，或者有哪些课题亟待改善。

<讨论者A> 检丹新城地下停车场坍塌事故发生后，很多人对无梁楼盖结构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恐惧感。其实在美国，无梁楼盖结构早在数十年前就已作为一种经济、便于保证层高的代表性施工方法扎根。但在我国，近期围绕无梁楼盖结构的不安情绪在全社会蔓延，甚至到了结构技术师们都表示“只要是无梁楼盖结构送审就会退回”的地步。

在我们社会，一旦出现问题，往往首先是为制度而造制度。应当先审视问题的根本原因，再以此为基础寻找解决方案。我完全无法理解“由结构审议委员会来审议无梁楼盖结构”这一想法的出发点。这等于是在说，专家不信任专家，还要再通过一次审议来进行过滤，我认为这套制度实在过于繁冗。

<讨论者B> 并不是没有制度，而是在为改善制度又叠加出新的制度，这意味着监管一层层累积。关键在于必须具备能够切实执行制度的能力。

<讨论者D> 我去年参加在美国拉斯维加斯举行的学术会议时，当时的关键词就是“伦理”。今后在开展建筑学或建筑工程学专业教育时，也应当改为只有修读伦理课程才能取得学分。必须营造一种文化，使从事工程、结构、设计等建筑相关工作的人员具备伦理意识。尤其是对于技术人员的再教育，要趁此机会好好整改，以往要么没有开展，要么流于形式的部分，这次必须进行实质性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