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加入又被开除共产党仍活下来
“共产主义曾许诺新世界 却成恐怖统治”

若不是他,我又怎会想到要去捷克第二大城市布尔诺(Brno)。哪怕世界级建筑师阿道夫·洛斯在布尔诺“落地生根”,恐怕也未必如此。若非被他那致命的句子所迷住,我怎会想到去布尔诺探访发现遗传定律的修道士孟德尔的故居,去参观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图根哈特别墅呢。


1980年的米兰·昆德拉。照片由维基百科提供

1980年的米兰·昆德拉。照片由维基百科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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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一大早,儿子用KakaoTalk给我发来米兰·昆德拉(1929~2023)逝世的消息,那一刻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了布尔诺。若不是昆德拉,我几乎不可能前往旅行的那座城市——布尔诺,与之相关的零碎记忆像翻相册一般缓缓铺展开来。


几乎所有媒体都大篇幅刊登了追溯他一生足迹的报道。各家报纸几乎腾出整版文化版面来报道他的文学与人生。但读完之后,却只觉意犹未尽,甚至觉得有些“蜻蜓点水”。是因为版面篇幅的限制吗。


我的“米兰·昆德拉研究”是从布尔诺开始的。随后我又一路北上来到布拉格,把市区纵横走了个遍。我找到了他常去的餐馆,还找到了那位记得他是“亲切的隔壁大叔”的中年女性,并对她做了采访。


1948年2月25日,捷克共产党政变成功宣告


米兰的父亲是一位钢琴家兼音乐研究者。父亲看出儿子有音乐天赋,打算把他培养成音乐家,于是教他弹钢琴,又送他去音乐老师那里学习作曲。经历了狂飙突进的青春期,米兰并未只沉溺于音乐,他也写诗,对整个艺术领域都表现出兴趣。即将从布尔诺音乐学校(YAMU)毕业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首都布拉格。因为他是捷克斯洛伐克公民。这有点像釜山出身的学生考上大学后自然选择去首尔读书。


时代环境在人的一生中,会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深深刻下印记。米兰进京到布拉格的时间点,决定了他的命运。他考上布拉格查理大学是在1948年1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捷克斯洛伐克诞生了左右合组联合政府。(那段时间,世界多国都出现了左右合组政权。)斯大林的傀儡克莱门特·哥特瓦尔德,在左右合组政府成立后的两年间,通过威胁、恐怖和暗杀,逐步执行清除政府内部右翼人士的阴谋。


1948年2月25日,布拉格旧城广场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后方可见扬·胡斯雕像。照片由布拉格共产主义博物馆提供

1948年2月25日,布拉格旧城广场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后方可见扬·胡斯雕像。照片由布拉格共产主义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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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2月25日上午,布拉格飘起了小雪。尽管天气寒冷到零度以下,老城广场仍被涌来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米兰也站在广场一角,望向戈尔茨金斯基宫。出现在宫殿阳台上的哥特瓦尔德宣布,共产党政变已经成功。“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如今将彻底体验一个平等的新世界。”人群欢呼,广场沸腾。十九岁的青年就这样被抛入了野蛮的时代。几天后,他向捷克共产党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米兰既是查理大学新生,也是新晋的共产党党员。他写诗歌颂共产党领导人哥特瓦尔德。这样做的不仅是他,大多数艺术家与音乐家都遵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要求,创作赞美哥特瓦尔德与斯大林的作品。俯瞰伏尔塔瓦河的山丘上,巨大的斯大林雕像也是在这一时期树立的。


1950年,米兰被共产党开除。党员们不喜欢他身上那种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倾向。1956年他重新入党,但此后又多次被开除、再入党,循环往复。


成为国立艺术大学电影学院(FAMU)教授后,米兰教授世界文学和电影剧本,同时创作散文与戏剧。从写诗起步,又涉足评论与戏剧,最终他在小说领域抛下了锚。1967年,他发表长篇小说《玩笑》,名声越出捷克,传遍整个欧洲。


如今在布拉格,有一处空间仍能让人感受到那一时期小说家米兰的气息——纳罗德尼大街8号的餐馆“克拉什特尔尼·维纳尔纳”。若译成中文,大致是“修道院葡萄酒餐厅”的意思。它靠近作家联盟办公室,是作家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店门很小,一不留神就会错过,而作家们常来这里的原因,是这里的饭菜便宜。作家们点上一份炸蘑菇土豆,喝着皮尔森啤酒,哪怕只是一会儿,也能忘却阴郁的现实。他在不断经历被党开除与再入党之际,仍设法躲过了被送往劳改营的命运。这与苏联斯大林时代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在刀锋上求生的情形颇为相似。米兰在只允许“唯一答案”的共产体制中,勉强以作家的身份活了下来。


1968年4月,布拉格之春


到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在共产统治之下已进入第20个年头,自由之风却吹了进来——这就是“布拉格之春”。共产党第一书记杜布切克在1月提出“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这一口号,公布了放松共产党控制的改革与自由化纲领,宣称将保障宗教、言论与集会自由。自由化的风潮席卷社会各个领域。终于,捷克人民开始公开批判共产主义。他与剧作家瓦茨拉夫·哈维尔等人一起,作为主张民主改革运动的领导群体之一展开活动。其间,他还借《玩笑》法文版出版之机访问巴黎。虽是短暂停留,却在巴黎痛快地呼吸了一回自由的空气。


1968年8月 一名布拉格市民攀上停下来的苏制坦克挥舞捷克斯洛伐克国旗。照片由作家 Jo Seonggwan 提供

1968年8月 一名布拉格市民攀上停下来的苏制坦克挥舞捷克斯洛伐克国旗。照片由作家 Jo Seonggwa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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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捷克局势。若布拉格之风越过国界,扩散至其他社会主义国家……8月21日,苏联以武力镇压了自由化运动。在苏制坦克履带之下,布拉格之春瞬间冻结成冬天。


此后,波希米亚平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实验室。以“恢复秩序”为名,各种荒诞之事接连上演。米兰一夜之间被赶出电影学院教授岗位,取而代之的是分配给他的爵士俱乐部服务员职位。剧作家瓦茨拉夫·哈维尔(后来出任总统)则被派去啤酒厂滚啤酒桶。他在代表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写道,主人公外科医生托马什被医院开除,只能去擦洗玻璃窗。现实中,这类事情发生得稀松平常。参与或同情民主化运动的五十多万人被赶出工作岗位,其中十二万人被迫移民邻国。


镇压并未止步于此。他的作品在书店和图书馆里被一夜之间清除干净,这对于作家而言无异于死刑宣判。要知道,二十岁出头的他还曾写诗歌颂共产主义。


1969年1月,沉睡在墓地般寂静中的布拉格,忽然传来一声“咣当”冰层破裂的巨响。查理大学哲学系学生扬·帕拉赫出现在瓦茨拉夫广场。扬·帕拉赫就这样走到历史的正中央。他以自焚的方式抗议苏联入侵,走出几步便倒下了。


布拉格佩特진公园内的“极权暴政”雕塑。照片由作家赵成官提供

布拉格佩特진公园内的“极权暴政”雕塑。照片由作家赵成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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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实现自由化已经是第34个年头。经历过极权主义梦魇的捷克,在1999年就早早加入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如今在捷克已很难找到极权主义的痕迹。市中心有一座共产主义博物馆,里面展出斯大林半身像等各种共产主义象征与标志,但这些东西只显得可笑。只有到了佩特任公园和瓦茨拉夫广场,人们才能稍稍感受到那个被监视、控制与暴力所充斥的共产主义现实。山坡半腰的一组雕塑名为“极权主义暴政”。台阶上写着数字:4500、205486、248、327、170938。这是1948年至1989年41年间,在捷克斯洛伐克遭受迫害的各类人群的数字。4500是死于监狱的人,205486是被判实刑的人,248是被驱逐出境的人,327是在越境时被枪杀的人,170938是被迫移民海外的人。


抗议苏联践踏“布拉格之春”而自焚的大学生扬·帕拉赫纪念雕塑。照片由作家 Jo Seonggwan 提供

抗议苏联践踏“布拉格之春”而自焚的大学生扬·帕拉赫纪念雕塑。照片由作家 Jo Seonggwa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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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帕拉赫自焚的瓦茨拉夫广场原址,如今立着一座倾倒的十字架,象征他对极权主义的抗争。那里总会放着几朵玫瑰。


流亡法国的米兰,后来在散文集《作家课》中,坦率地忏悔了自己年轻时对共产主义的看法。


“正如斯特拉文斯基、毕加索和超现实主义曾经令我着迷,共产主义也令我神魂颠倒。共产主义以一种伟大而近乎奇迹般的变形,向我们许诺一个全新而截然不同的世界。然而,共产主义者一旦在我国掌权,便开始了恐怖统治。(……)我通过亲身经历,认识了狂热主义、教条主义以及政治审判。我也明白了什么叫沉醉于权力,被权力抛弃,又在反抗权力的过程中产生罪恶感。”


[Jo Seonggwan的世界人文之旅]米兰·昆德拉的自白:“我就是这样被共产主义迷住的” View original image

赵成官 作家·天才研究者



“Genius Table”运营者,前《周刊朝鲜》总编辑


本报道由人工智能(AI)翻译技术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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