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袖哪怕给过一碗饭吗”……尝到资本主义滋味的“朝鲜版MZ一代”

编者按国务委员长金正恩连日来不断加筑防波堤，将朝鲜打造为只属于自己的堡垒。然而，更强烈的裂缝早已从内部开始。成长于配给制崩溃年代的青年一代，从未相信“领袖同志”会保护人民。与其为党牺牲，他们更想为“我”而活，渴望的是自由而非忠诚。我们来了解一下拥有撼动金氏家族七十多年固化独裁统治潜力的“变化引擎”——集市一代。①威胁金正恩的“朝鲜版MZ一代”

“什么忠诚不忠诚的，那位所谓的领袖可从来没给我喝过一碗玉米糊。”

2019年北韩两江道惠山市一处集市上，居民聚集做买卖的情景。江东完东亚大学教授供图

30多岁的脱北者Kim Eunjeong（化名）在被问到对“领袖”的看法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这种反叛式的思维方式、把自己看得比党更重要的个人主义，在过去的朝鲜几乎难以想象。她就是“集市一代”。

Eunjeong回忆自己在朝鲜度过的十几岁时光，不禁叹气。父亲在企业所上班，却领不到够一家人口粮的配给。维持生计的重担，全压在去集市做买卖的母亲身上。她说：“一觉醒来就发现，街坊里同龄的女孩子又少了几个”，“都是被卖到中国去了。”

她表示：“我只觉得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被活活困死”，“从来没想过哪天没见过面的领袖会来救我。”最终，她把反对自己出逃的家人抛在身后，踏上了脱北之路。2011年末，金正恩体制刚刚登场之际，她踏上冰封的图们江时，年仅19岁。

金正恩的“头疼人物”，引领变化的集市一代

在与外界隔绝了70多年后的朝鲜，正在出现新的变化动力。对传播韩国电视剧处以死刑等金正恩时代的恶法，反过来凸显出朝鲜领导层对这一年轻世代的恐惧。这就是被视为有可能推翻独裁统治、被称为朝鲜版MZ一代（千禧世代+Z世代）的“集市一代”。

朝鲜按照青年时期所经历的时代背景来界定“革命一代”。第一代是与主席金日成一同参加游击斗争的抗日游击队一代，第二代是经历了6·25战争及战后重建的“千里马一代”。第三代是在20世纪70年代主导“三大革命小组运动”的一代，第四代则是经历了20世纪90年代“苦难行军”的一代。

2019年北韩两江道惠山市一处集市上，居民聚在一起做买卖的情景。江东完东亚大学教授供图

随着金正恩时代开启、步入社会的第五代，也就是当今的青年一代，目前并没有一个官方的称呼。外界则把他们称作“集市一代”。他们出生并成长于配给制崩溃的“苦难行军”时期。从年龄上看，大致从20世纪80年代初出生的一代起，到目前20岁至40岁的人群都可视为这一代。千禧一代指的是从1980年至1990年代中期出生者，Z世代则指1990年代中期至2005年出生者，两者大体与“集市一代”的范围重合，因此被称为“朝鲜版MZ”。

从人口结构比例可以推测这一代人在朝鲜所具有的影响力。由于缺乏准确统计数据，朝鲜方面参考了联合国人口预测数据，韩国方面则依据统计厅资料，对各世代比例进行了比较。自“集市一代”开始出生的1980年，韩国10至40岁人口比例为65.4%，朝鲜为66.2%，处于相近水平。到去年，韩国这一比例已降至50.1%，而朝鲜属于“集市一代”的10至40岁人口却高达57.9%。即使将范围缩小到20多岁和30多岁，韩国为25.9%，朝鲜则为30.8%，差距进一步拉大。

“集市一代”占比越大，就越可以认为他们正在主导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和观念。也就是说，今后对朝政策和心理战的焦点，都应当对准将持续成为变革主轴的这一代人。

配给制崩溃带来资本主义体验……“党不如我重要”

在自发生长的资本主义环境中长大的“集市一代”，其“个人主义”倾向尤为突出。这与长期支配朝鲜居民观念的主体思想形成正面冲突，也正因此被视为变革的可能性所在。

长期以来，使金氏家族独裁得以延续的基础是“配给制”。这是宣传党和领袖“爱民精神”的工具。名义上是国家对衣食住行负责，现实中却是“不听话就让你挨饿”的残酷控制手段。“集市一代”正是在这种配给制崩溃的同时登场的。

由于粮食短缺，当局对经济领域的管控减弱，边境贸易和集市迅速扩大。不仅粮食和生活必需品在集市上交易，甚至连房地产买卖也在那里进行。居民开始获得“非正式收入”。集市不仅是买卖货物的场所，也是“信息”流通和交流思想的空间。

梨花女子大学朝鲜学系教授Park Wongon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付出多少努力就能获得多少成就，并享受经济富足，而关键在于，这会与个人主义相连。”也就是说，随着通过资本主义体验所形成的个人主义不断显现，人们对国家的依赖度和忠诚度会随之降低。欧洲在工业革命后王权削弱、民主主义萌芽，以及与中产阶级崛起相伴而来的大韩民国民主化历史，都是同一逻辑。

Park教授分析称：“当人们获得经济上的稳定后，就会开始谈论政治权利”，“虽然很难说会立刻带来激进性的变化，但‘集市一代’将会成为对金正恩的巨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