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秀的以书读世界]进行“交换阅读”时在我们内心发生的事

Published 11 Sep.2025 13:07(KST)

Updated 11 Sep.2025 13:41(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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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记录分享个性故事，书写中孕育友谊
传统方式走进课堂现场
信息洪流中“聚焦行为”重要性凸显
深化正念与自我反思的契机

最近在青年人之间，“交换读书”正日益流行。所谓交换读书，是指两个人或多人依次传阅同一本书，自由地划线，在行间或空白处留下批注，并共同分享阅读感想的一种读书方式。可以由几位要好的朋友发起，也可以通过社交媒体招募参与者，把书轮流传阅。在“兴趣是读书”这句话已变得陌生、身边难得一见读书人的当下，这种风潮格外令人欣喜。

读书时随手划下的线条和信笔写下的批注，既是主动理解书本内容与意义的行为，也是展现个人性格与偏好、原生态感受与思考的隐秘证据。彼此交换这些东西，属于在最深层次上分享友谊、结成爱的行为。这与小时候与朋友轮流写同一本日记本以加深友情的经验十分相似。

交换读书本身并非新鲜事。这是学校阅读教育中早已运用的一种方法，被认为对阅读和理解诗歌、小说等文学作品非常有效。在《为什么要在学校里阅读文学作品》（挪威之森）一书中，读写能力研究权威、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教授Dennis Sumara指出，“文学阅读是一种使深刻洞见成为可能的聚焦行为”，并将“交换读书”作为促进这种行为的方法加以推荐。也就是说，交换读书能帮助学生不再停留在为成绩而被迫阅读作品、被动接受既定解读的阅读方式上，而是让他们深度沉浸于作品之中，积极与作品互动，并将其意义内化于心。在信息爆炸的数字社会，这种对意义的主动理解对一个人的生命极为重要，因为它能让信息和知识所无法带来的想象力、解释力、洞察力与创造力在我们心中生长。

要真正理解某个事物或人物、某段经验或事件的意义，就必须放弃对其的即时理解或直觉判断，在多种语境中锲而不舍地加以审视与聚焦，需要长时间的专注。所谓聚焦行为，是指对某件事物全然投入，一次又一次反思其意义。累积起来的思考结果，会在某一刻在我们心中骤然浮现为一种理解，这就是洞察。反过来说，若想获得洞察，就必须经历聚焦行为。人们大多对自己的职业或所热爱的事物怀有某种洞见，这正是经过漫长岁月反复从事那项工作，并不断反思其价值与意义的聚焦行为所带来的结果。

只要输入几个关键词，任何人都能轻易获取信息；只要提问，人工智能（AI）就能立刻给出似乎像模像样的答案，在这样的时代，聚焦行为显得愈发重要。这是因为，“获取信息的渠道”既不能“保证理解”，也不能“创造产生深刻洞见的条件”。要理解就离不开诠释，而诠释只能通过学习得来的活动来实现。若没有长期在我之身体与心灵中内化的意识与无意识，任何诠释都无从谈起。

对自己生命细部中发生的种种事情与事件意义所进行的激烈思索与反复反省，累积起来，构筑了理解与诠释的根基。工作可以交给机器实现自动化，知识可以托付给人工智能处理，但为什么要做这项工作，这些知识对我意味着什么，却只有我自己才能知晓。问题在于，关于意义与价值的长期探究层层叠加而成的深刻洞见，并非唾手可得。因为“深刻洞见，是在多重层面上审视并诠释人与人的关系、人所创造之物的关系以及超越人类世界的关系”这一艰巨工作之后，方才得以生成。

更何况人生只有一次，要在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的前提下审视生命的脉络，回望其中的意义与价值，非常困难。各种宗教通过冥想或默想劝人放下对自我的执着，其实就是在劝勉人们审视自己生命的真正意义。阅读文学作品也是这样的方法之一。阅读文学作品时，我们接纳他人的感官与语言、情感与思想、处境与事件，从而体验另一种人生。以这种方式“成为他人”的经验，正是与自己的人生保持一定距离的过程。这类反思性的体验不断累积，自然而然会在我们心中生成探究生命意义根源的深刻洞察。文学即便在独自阅读时，也会自然而然地通向“聚焦行为”。

共同阅读一部文学作品，通过划线与批注分享各自的不同想法的交换读书，更能激发带来这种深刻洞见的聚焦行为。别人划下而我未曾留意的句子、别人写下而我未曾想到的批注、书页空白处随意画出的纹样或图画，都会在我脑海中唤起多彩的想象，让我学会从多种角度审视作品。这是在扩展自我，解放被困于自我之中的想象力与诠释力。

交换读书，是在反复阅读一本书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深思其意义，是唤醒我未曾意识到的想法、刺激我本不具备的感受的过程。它在我内心中开辟出一块“用于创造性和批判性诠释”的空间。只有拥有一面照见自我的反思之镜的人，才有可能真正看清自己。况且文学作品本身就包罗了人生与事件的前因后果。通过交换阅读文学作品，人们会一次次反复咀嚼生命的价值，从多种角度重新思考事件的意义。借由这样的实践，人们不仅能获得一部作品在与自己的人生完全融合时所产生的深刻洞见，更能进一步学会：若想理解、诠释某段经验或事件并最终抵达洞察，究竟应当如何着手。

Sumara称，通过交换读书重新阅读文本，“会形成一种类似冥想的正念状态”。“读者在由文学参与所生成的公共空间中，不断收集新的信息与新的诠释”，并通过他人的划线与批注，察觉到自己平日未曾留意或并不在意的事物，在此基础上更为深入地审视自己的人生。归根结底，交换读书是在自己内心安放一双观照自我的眼睛。人若没有这样一双自我反省之眼，就无法过上良善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