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只有在现场才能拍到，
而那现场包含过去、关系与态度。
因为从事摄影，有时会被问到一些让人难以应对的问题，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这张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吗？”以及“这张照片是怎么拍的？”。关于是不是自己拍的这种问题可以直接无视，而“怎么拍的”这一问则很难判断对方究竟在问什么——是在问技法，还是在问背后的故事，是在说照片好，还是觉得哪里奇怪？一旦回答得稍有不慎，就可能打开问题的地狱之门。我唯一能确定回答的事实只是：“因为我当时在那个地方。”
如今即使不必亲自去到某个地方，也可以制造出无数仿照片的图像，但目前勉强还能成立的“照片”这一严谨条件仍然是：如果不在现场，就连最细微的事实也无法以照片的形式留下。所谓“那里”并不一定只是指一个地理场所，有时也指能够接近某个特定人物或地点的资格与位置。这里的“位置”并非社会地位，而是由过往时间与关系积累而成的那种亲密、自然的条件。
许多人在观看那些记录了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不同寻常一面的照片时，曾羡慕那种亲近而不拘礼节的领导者形象。在他的御用摄影师Pete Souza拍摄的照片中，与通常权力者身边被刻意营造出的场景不同，出现了许多朴素、有人情味、无拘无束又充满趣味的瞬间。比起任何语言，更直观地呈现出一种自然而娴熟的人际关系姿态。
能够靠近到总统身边的人并不多。然而，即便摄影师身处那个位置，也并不意味着随时都能拍到如此有人情味、如此自然的画面。奥巴马允许作为自己朋友的摄影师在几乎不受限制的前提下靠近自己，并且坦然接受这些影像对公众公开。这固然体现了摄影师的能力，但同样离不开被摄者本人的态度与共鸣。对摄影师而言，“那里”不仅是总统身旁的物理位置，更是与总统之间建立起的信任与感情关系，这才是更重要的“那里”。
至今我们已经通过照片见过无数权力者与名人的样貌，而今后那些宣称要成为权力者的人物照片也会不断涌现。选举季节，候选人会在市场里与商贩拥抱，会在人群面前比出爱心手势。然而，如果只有表演的动作而没有真正的共鸣，这样的照片终究有其可展示的限度。
摄影者的表达方式与靠近方式固然重要，但那是建立在关系与态度已经具备之后的事情。无论是拍照的人，还是出现在照片中的人，都无疑是走过了名为“过去”的漫长道路，才抵达了那个“那里”。照片会被传递给当时不在场的人，而在这些影像之上，又会不断叠加新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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