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生卡特尔时代]⑤Kim Nuri教授：“恢复公共责任意识刻不容缓”

by Jo Inkyung

Published 01 Apr.2025 08:34(KST)

Updated 04 Apr.2025 10:51(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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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第一的医生，高傲又不成熟”
“医生不是赚钱的职业”

编者按去年2月，因反对政府扩大医学院招生政策而离开医院的住院医生，至今第二年仍未回归。当初跟随前辈拒听课程、集体休学的医学生，在政府和大学以留级、退学处分相威胁后，大体上接受了“先行复学”的形式，但通过再次休学、拒绝上课等方式继续斗争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即便医学院现场勉强恢复表面上的正常，医学生集体化及其力量所留下的副作用恐怕也难以轻易抹去。《亚洲经济》将分6期分析，他们究竟依托什么、又因为什么，能够像“卡特尔”一样紧紧抱团。

中央大学德语德文学系教授 Kim Nuri 上月18日与学生家长、教师、市民团体、学界和政界人士一道，在国会召开了“虐童式7岁考试国民控诉运动宣言记者会”。他们谴责现实中所谓“7岁考试”“4岁考试”“小学医学班”“小学特殊目的高中预备班”等反教育性的超前学习课外辅导盛行，批评称：“不考虑儿童情绪、心理发展阶段和全面成长的极端超前学习，本身就是严重的虐童行为。”又主张“哪怕是从现在开始，也必须做出巨大的决断，摆脱这种极端竞争”。

上个月26日，中央大学教授 Kim Nuri 在首尔铜雀区的教授研究室接受《亚洲经济》采访。尹东柱记者提供

Kim 教授一直不断指出韩国教育的问题，主张以德国等欧洲教育体系为蓝本推进教育改革。他在上月26日接受《亚洲经济》采访时，断言反对政府扩招医学院、以集体休学对抗的医学生是“将韩国社会病理性最为高度内化的群体”。对于包括医学生在内的医生群体，他直言不讳地表示：“这赤裸裸地表明，韩国教育培养出来的怪物般的精英正在毁掉韩国社会。”

他对我国教育提出严重忧虑，认为教育把学生划分为胜者和败者，使得“全校第一”等胜者形成傲慢与不成熟，而在败者身上则内化了自卑感、屈辱感、失败感、无力感、挫折感和绝望感。

以下是与 Kim 教授的一问一答。

-医政冲突之后，医生社群中出现了大量粗暴言论。

▲那些话语，根本不像是出自医学生或住院医生之手，既无教养也无理性，暴力程度远超一般人的想象。身为医生团体代表的人，竟在正式场合口出恶言。从他们的文字和言语中，看不到对人的最起码礼貌，我感到非常震惊。

任何人看来，都有理由批评医生们这种不成熟而傲慢的态度，但在他们内部却听不到任何反省的声音。韩国教育确实把素质极其低劣的人培养成了所谓精英。当前韩国医疗体系的根本问题，不在于要多增几个名额。

-医生的教养应当是什么样的？

▲医生不是一个赚钱的职业。如果想赚钱，可以读工科去创办风险企业，或者读经营学去从事金融业。医生这个职业，从根本上说就不应以赚钱为目的，这是各国社会的共识。因为医生与患者之间建立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为绝对的从属关系之一。

由于存在绝对的专业知识差异，才形成了绝对的从属关系，因此对医生提出绝对的伦理要求，所以医疗不应成为营利行为。当前的医政事态不仅仅是医疗问题，更是在昭示韩国社会有多么缺乏伦理、多么病入膏肓。

-医疗行为就不可以是营利行为吗？

▲医疗处于公共领域，是国家责任极为重要的领域。Yoon Suk Yeol 政府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认识，医生们也没有。医政冲突并不是政府与医生的斗争，其本质在于：究竟是把医疗行为视为营利行为，还是视为公共责任。

两方群体都从根本上把它看作营利行为，因此并无二致。这也说明韩国资本主义是多么粗鄙，从业于医疗、法律等专业服务领域的人，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在剥削普通人。

上个月26日，中央大学教授 Kim Nuri 在首尔铜雀区的教授研究室接受《亚洲经济》采访。尹东柱记者提供

-为什么专家会变成这样？

▲我们的社会过于被“能力主义”这个名义所束缚。有必要从哲学层面对这里所说的“能力”究竟是什么进行反思。韩国人认为，能在考试中准确选出标准答案的学生就理所当然享有权利，这就是正义与公平。

只要考上医学院，就一定能成为医生。我认为，如今的医生、法官、检察官，这些如此无耻而不成熟的精英，同样是韩国教育的受害者。他们在一个从根本上无法成为成熟人的环境中成长。只要学习好，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于是只能变成极度傲慢的人。

-其他国家不是这样吗？

▲以德国为例，进入医学院的路径可以有多种，但成为医生的标准却十分严格。因此，当他们成为医生时，根本不会有“我在一场了不起的竞争中取胜”“我是靠拿全校第一才取得这个成果”这样的意识。人们通过多种途径进入医学院，因为觉得学习有趣而努力学习，如果不足，就再多学几年，最后成为医生。

甚至有的人只读完初中便直接在医院工作当护士，后来以这段经历为基础考入医学院学习，最终成为医生。换言之，我们总是想着与他人竞争，而德国人如果有竞争，也是与自己竞争。社会的运行方式本就不同。

-我们为什么没能那样改变？

▲如果一直以来有足够的政策意志，完全可以改变。人为把医生人数控制在最低水平，并借此享受特权地位，这是不可接受的。医生本应主动纠正这种状况，但他们从未站出来。

-医学生事实上还在继续集体休学。

▲现在如果问医学生，反对政府政策而进行斗争的理由，归根结底是不是担心未来收入减少，他们会理直气壮地反问：“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当我的职业、收入和利益受到侵害时，站出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学校从一开始就没有教授哪怕是最起码的资本主义伦理。这是一种“贱民资本主义”。

-为什么只有韩国会这样？

▲这完全是法西斯的逻辑。把这个世界视为巨大的竞争丛林，主张适者生存、弱肉强食，认为劣等者会自然淘汰——没有哪个国家像韩国社会这样彻底套用这种逻辑。通过不断竞争、不断划分优劣，让优越者支配、劣等者服从，并把这种秩序称为自然秩序，这就是所谓“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社会进化论）”。

像韩国这样，把社会达尔文主义如此有效地贯彻为社会逻辑的国家几乎没有。竞争、优劣、支配等原则显得无比自然，这些原则甚至以“公平”之名被接受。

在把歧视视为理所当然、把不平等视为理所当然的法西斯原则支配下，接受了从小学、初中到高中的12年教育后，人们就会像刚才所说的那样，陷入一种轻浮的逻辑：“我努力学习并战胜了别人，我享受经济富足和特权有什么错？”对伦理、意义与价值缺乏任何反思。

-国民正在愤怒。

▲因为医生太过傲慢，人们已经再也无法忍受。以至于有国民认为，Yoon Suk Yeol 政府没有一件事做得好，但唯独在这一医疗问题上绝不能退让，并对此表示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