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秀的读书看世界]半途而废的文章有四个原因
坚持写作为何如此困难
受创意、句子、结构、实力四大因素影响
既要有鉴赏力又要警惕完美主义
最重要是不放弃
作为编辑工作时,我遇到过无数作家。无论世人是否认可,总有一些人不断给自己打气,坚持不懈地写作。然而,大多数作家中途放弃,或者陷入低潮,度过漫长的空白期。每年都有几十个人通过文艺杂志或新春文艺征文出道成为作家,但到了10年之后,仍然能持续接到约稿、出版图书的,也不过五六个人而已。要持续不断地写作,是一件多么缓慢、孤独又艰难的事。
几乎年年被提及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台湾作家陈雪,在自传性随笔《只为写作》(글항아리)中,讲述了她如何努力成为一名“勤奋的作家和能干的写作劳动者”。出道后的10年间,为了赚取维持生计所需的金钱,陈雪几乎来者不拒,接下各种“只要能靠写作赚钱”的工作;与此同时,为了写长篇小说,她放弃了所有娱乐和社交活动,过着勤勉而俭朴的生活。
若不能建立只专注于读书和写作的日常作息,并通过反复训练让人生与之匹配,没有这种自我节制,要一直做一名作家几乎不可能。能够生存下来的作家,不是用头脑,而是用“屁股”写作。唯有每天在固定时间毫不懈怠地写作,与椅子融为一体般的高度自我修炼,才能把一个人变成作家。
问题在于,即便坐在书桌前,作品也不会自动诞生。尤其是,想不到合适的写作素材的时候实在太多了。眼前对着一片空白的屏幕苦苦煎熬时,人往往更常感到挫败:原来我脑子里不过是些琐碎的念头、在别处见过的陈词滥调。偶尔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不错的点子,要把文章坚持写到最后却又非常困难。大多数时候,只写上寥寥几行,胡乱涂抹一阵子就疲惫不堪,索性放弃。
然而,不只是我们如此,作家也一样。在社交媒体或博客之类的平台上,粗糙的文字比比皆是,但越是以写出好文章为职业的人,弃稿往往比发表的文章还要多。一天到晚写了又删,最后连几行像样的文字都留不下而被废弃的稿子占了大多数。作家电脑的一角,通常都有一个专门存放“写了一半的稿子”的文件夹。在《写的思考,活的借口》(民音社)一书中,诗人Lee Soho将作品无法收尾的原因压缩为四点。
第一,只凭一个点子开头的文章,很难顺利收尾。新奇独特的创意固然重要,因为它能吸引读者的兴趣。但点子终归只是点子而已。“如果过分依赖点子而不是思考,就很容易在某个瞬间干脆放弃整篇文章。”无论点子多么闪亮,如果不能与写作者的思考牢固结合,就很难成为值得发表的作品。在文学中尤为如此。与其说需要人人都能理解、都关心的普遍想法,不如说更需要作家独特的感受与思考。如果缺乏这些,作品最终就无法完成。
第二,当一篇正在写的文章里,只有一个句子还算不错时,作品也难以完成。这是那种被突然浮现的一句话迷住,围着那一句反复打磨,结果却以失败告终的情况。此时,作家必须像外科医生一样做出决断。要果断删去那“真正重要且必要的句子”、“代表我心声的句子”,以免它“在我写得一塌糊涂的作品里慢慢死去”,然后从头再来。舍不得丢稿的人,很难成为好作家。
第三,是一开始就把整体蓝图画错,之后再去编排场景、展开叙事的情况。诗人指出,这是“无论怎么修修补补,篇幅早已固定,再无成长可能性的时候”。无论是诗还是小说,要完成一部作品,必须在脑中预先装好整体的长度和结构再动笔。如果过度执着于细部,写出来的就不是“用砖砌成的老三小猪的房子”,而是“像老大小猪那样的草屋”。这种粗糙又松散的文章,越改越容易变得一团糟。这种时候,不如推倒重来更好。
第四,是实力不足的情况。抓住了很好的素材和主题,兴致勃勃地开头,但真正写起来却发现自己准备不足、阅历不够,感觉再也写不下去。这第四种情况,反倒尚存希望。歌德的《浮士德》便属此类。他在青年时期动笔,一生写作其他作品的同时不断打磨。把稿子压在书桌里,时不时拿出来重读,抽空修改。要等到经历积累、学问加深,终于明白这篇文章该怎样改写为止。诗人表示:
“作为作家在写作时的感受是,只要我不放弃,这些稿子就没有死。它们还活着。所谓‘写了一半的稿子’,并不只是失败之作的堆积,我对此深信不疑。正因为未完成,它们也有成为未知杰作的可能。不论要花多长时间,都要对这些稿子终将变成某种作品抱有希望。既然是我开启了它们,想必华丽的结尾也一定能由我亲手完成。”
作家的真正天赋,也许在于:一方面要坚持写作,另一方面要有洞察力,知道何时该停下正在写的作品,何时又该重新开始。对自己的文字缺乏鉴别力的人,很难成为好作家。但过度自责和完美主义也并非好事,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困在“作家的墙”之中。所谓作家的墙,是指因恐惧和怀疑而挫败,在中途放弃写作,甚至完全无法再动笔的状态。Herman Melville、Franz Kafka、Virginia Woolf、J. K. Rowling等无数诗人和作家,都曾在作家的墙前徘徊绝望,因而在写作上遭遇巨大困难,甚至放弃写作。
由此看来,要成为好作家,需要朋友。要有那种不断给予机会、注入勇气的编辑,也要有不求回报、只希望你写出好作品的友人,作家才能跨越那堵墙。陈雪表示:“朋友们从未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他们似乎一直在提醒我这一点:我只要写作、好好生活就可以了,不必刻意去做什么,我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存在。”如果在怀疑与挫败的时期,没有人向作家倾注毫无保留的友谊,好的文学就无从诞生。
张银洙 出版文化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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