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去知名广告公司局长职务…磨刀只为复兴韩国“四季传统刀剑”[K匠人时代②]
走出大企业投身传统炼钢与古刀修复的匠人 Han Jeonguk
2001年离开大企业在仁寺洞开设展馆
痴迷刀剑的收藏狂人，历经4年反复试验终获技艺复原
只工作到75岁，传承难比复原更优先的现实令人遗憾
“人人本该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刀剑匠 Han Jeonguk（71岁）一边放下大刀，一边神情颇为凝重地说道。对他而言，刀不仅是用来砍削的工具，更是一种责任与信念，是寄托着某种牺牲、荣誉和自尊的象征性器物。
![[韩国匠人时代] Han Jeonguk 刀剑匠在仁寺洞刀具博物馆接受《亚洲经济》采访。照片=记者 曺容俊 jun21@](http://www.asiae.co.kr/news/img_view.htm?img=2024042821483454898_1714308514.jpg)
为了制作如今已断了传承脉络的韩国传统刀剑，Han Jeonguk首先翻检了《世宗实录地理志》和《新增东国舆地胜览》等史书。他走遍全国各地的沙铁（呈沙粒状、沉积在河底或海底的铁矿石，用作炼铁原料）产地，一一寻找仍留有痕迹的地方，从沙子开始追索。当时见到他的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匠人的儿子，或是相关专业出身。但他其实是广告公司Oricom出身的上班族，一路做到部门部长。Han Jeonguk是这样一位在退休后投身于自己痴迷的刀，开启人生“第二幕”的匠人。
“念中学时我参加童子军，需要一把能砍伐树木、使用工具的刀，就用零花钱买了一把美军M1军用刺刀。从那时起我自然而然对刀产生了兴趣。只要一有零花钱，我就买刀收藏。到高中毕业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两百多把刀了。”
收藏品有那么多，他为何偏偏钟情于刀？据他说，自学生时代起，他几乎一直随身带刀。因为带刀在身，他也吃了不少苦头。“在全世界范围内，把刀一概归类为凶器的国家，只有我们国家和日本。现在韩国的刀剑管理法就是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留下来的。过去朝鲜时代的文人之间曾有收藏小刀的文化，因为他们认为刀可以驱散邪气。朝鲜本是一个排斥迷信的国家，但王室却会亲自赐予宗亲或忠臣‘四寅剑’（在象征老虎的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制作，被认为蕴含纯阳之气，具有驱鬼避灾的功能）。真正的四寅剑并不是护身或战斗用刀，而是具有巫术意义的器物，所以到了后期，往往被制成一般人根本无法使用的尺寸和重量。”
![观看四季炼制过程的刀剑匠 Han Jeonguk。 [图片由刀剑匠 Han Jeonguk 提供]](http://www.asiae.co.kr/news/img_view.htm?img=2024061910103621455_1718759436.jpg)
在结束职场生活后的2001年3月，他在首尔钟路区仁寺洞开设了“Knife Gallery”，向大众展示自己这些年走遍世界各国所收藏的各类刀与枪矛。“警察厅曾两次驳回画廊开业申请，我差点就开不了门。有人说那里像黑帮的武器库，但我请求大家理解：在文化街区仁寺洞出现一个展示刀剑文化的空间。最终总算把门给开了。”
在迷上刀并收藏了世界各国的刀之后，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想亲手制作一把属于我们的传统刀。于是，他开始着手复原已经失传的沙铁炼钢技术。与从铁矿石中提取纯铁再加工成普通钢铁不同，沙铁是从海边含铁的沙子中炼制钢铁的方法。他逐一走访《世宗实录地理志》中记载的沙铁产地，反复勘查，最终在庆尚北道庆州市甘浦港找到了最适宜的沙子。甘浦自新罗时代起就是著名的沙铁产地，据说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日本军队曾在此开采沙铁，用于制造武器。
怀着要复原三国时代古剑的梦想，他于2003年在杨州建立了炼铁所，正式开始沙铁刀剑复原工程。明明也可以用钢铁厂出产的钢板来制作，他为何偏偏执着于沙铁呢？“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先祖们的旧刀，是用熔化沙铁制成的钢打造出来的。用现代钢铁厂的钢，很难真正做出传统刀。”沙铁杂质多，可得到的钢铁数量却很少。要获得一斤铁，几乎要耗费十斤沙铁。此外，他还坚持采用传统方式，以松木柴火炼制，因此光是一把刀的成本，少则数百万韩元，多则要花上数千万韩元。
即便是专家，要顺利完成炼铁过程也绝非易事。Han Jeonguk表示，为了掌握足以熔化沙铁的火候，他和木炭“搏斗”了将近四年。为了让木炭更旺地燃烧，一旦鼓风吹得太大，反而导致沙铁难以融化。再加上炼铁所在露天环境中，各种变量层出不穷。他几乎原封不动地重走了一遍三国时代铁匠们的试错之路，在工作过程中，他体会到了“有些事并不能如人所愿”的道理。“所以在正式开始炼铁前，我会摆上干明太鱼和米酒祭拜一下。并没有什么宗教意味，只是向大自然祈求帮忙。”
通过冶炼沙铁（沙鐵、砂中铁）提取出的沙铁钢锭截面。先从沙铁中分离出铁，再在以木炭加热的高炉中将其熔化制成钢锭，其截面如图。某位刀剑匠解释说，用沙铁代替铁矿石作为原料来制作钢锭，是因为沙铁含钛量高，能够得到更坚硬的钢铁。 韩正旭刀剑匠提供
View original image过去甚至有“为了造铁（造武器）把森林都毁光了”的说法。如今这种方式已经消失，但他仍然坚持这项技术。他向我们展示了一块像年轮般由几十层纹理组成的沉重铁块，说道：“经过数百公斤沙铁的反复炼制，最终得到的铁不过这么一小块而已。在此基础上，还要不断过滤杂质，将铁烧红后折叠、锤打，反复进行几十次‘锻接’，才能得到这种超过四千层的纹理。怎么样，很漂亮吧？”
经历特殊工序诞生的Han Jeonguk之刀，其顾客也同样不凡：从想要感受玄妙气场的气功修炼者、巫师，到只听名字就能知道的知名企业家和外国名流应有尽有。制作刀剑的匠人并不少见，但坚持采用传统沙铁方式的，唯有Han Jeonguk一人。因此，这些人并非冲着“名匠”或“人间文化遗产”等招牌而来，而是只看刀本身便找上门来。也难怪会如此——以同样沙铁方式制作的日本刀，通常分为五个工序环节，由不同领域的匠人分工完成；而Han Jeonguk则除装饰外，从头到尾所有工序都由他一人独立完成，成品自然更显得格外特别。
通过不懈努力，他在2011年承担了从武宁王陵出土的环首大刀复原工程，作为专家的实力由此获得认可。环首大刀是指刀柄下方带有圆形刀环的大刀，尤其是武宁王陵出土的那把环首大刀，被评价为迄今出土文物中的最高杰作。在这项复原工作中，他运用了将钢折叠十五次的锻接技术，经过严谨考证，细致再现了当时百济最高水准的工艺。此次包括七支文物在内的复原项目（其中有七支刀剑，如七支刀与环首大刀等）共投入了1亿8000万韩元，仅一把环首大刀的价格就相当于2000万至3000万韩元。
虽然他凭一己之力复原了沙铁炼钢技术，但在2015年的重要文化财指定考试中却落选，理由是传承活动不够充分。国家在指定文化财时，更看重世代相传的传统。由于他的技艺并非出自父辈或师承，与审查、评价标准存在诸多差异。“理论上知道如何制造沙铁的学者是有的，但真正亲自采集沙铁、炼制并做成钢铁的人却没有。用澳大利亚铁矿石在工厂制作的银匕首和刀剑，能够称之为我们的传统刀吗？我在想，政府是否在专注技术传承的同时，忽略了对源头技术本身的保护。”
![[K匠人时代] Han Jeonguk 刀剑匠在仁寺洞刀博物馆举起自己亲手复原的朝鲜时代刀剑。照片=记者 Zhao Yongjun jun21@](http://www.asiae.co.kr/news/img_view.htm?img=2024042821414654872_1714308106.jpg)
尽管这项技术来之不易，Han Jeonguk却计划只握锤到75岁，之后便正式退休。虽然他每次工作时儿子都会前来帮忙，但并无将此作为职业继承的打算。过去那些想来学艺的弟子，也都因工作太辛苦、收入太低而相继离开。
“如果要传授沙铁炼制技术，就必须在大学里培养后学，或者通过与地方政府协商建立传承馆。但现实并不乐观。此外，仅仅是炼铁所和Knife Gallery的运营费用，就必须依靠卖刀来承担。考虑到房租和弟子的人工成本，个人很难负担得起。对我来说，也只能感到遗憾。”
虽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Han Jeonguk仍在不断寻找各种方案，以延续沙铁炼钢技术。每天早晨，他到工坊上班，打磨自己的刀；下午则前往仁寺洞的画廊，向对传统刀剑感到陌生的观众和外国游客介绍我们刀剑的历史与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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