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如何]包容我们社会的“重叠共识”

by Park Pyunghee

Published 15 Mar.2024 19:03(KST)

Updated 15 Mar.2024 19:05(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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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 Youngran 前大法院法官，评析全员合议体判决
从全教组非法工会判决到良心拒服兵役等案件
探讨美国哲学家 John Rawls 的“政治自由主义”

限定承认是指继承人在其通过继承取得的遗产范围内偿还被继承人债务，并向家事法院提出申请的一种制度。只有在继承人自知晓自己取得继承之日起3个月内提出申请，限定承认才会被认可。但如果在此之后才发现继承债务多于继承财产的事实，则可以自认识到该事实之日起3个月内再次申请限定承认，这被称为特别限定承认。

2020年11月，大法院全员合议体就特别限定承认作出的一项判决引发争议。当时仅6岁便成为继承人的A某在成年后，主张自己是后来才知晓父亲的债务，提起诉讼称自己不能对父亲的债务承担责任。当时大法院全员合议体认为，在A某未成年期间，其法定代理人母亲已经知晓父亲的债务，因此不能将A某认定为适用特别限定承认的案例。结果，A某不得不对自己在未成年时去世的父亲所负的债务承担责任。该全员合议体判决引发争议后，国会于2022年12月表决通过了为“防止未成年人债务代际相传”的民法修正案，以防止再度出现类似A某的案例。

前大法院法官 Kim Youngran 在最近出版的著作《判决之外的自由》中提及这一全员合议体判决内容，对未成年人福祉未能得到充分考虑这一点表示惋惜。她指出，固然法律解释很重要，但对于在连父亲离世都难以完全理解的年纪便被迫承担债务的A某，更有必要给予更多照顾。在进入全员合议体之前，一审、二审中A某都是胜诉方。

在《判决之外的自由》中，前大法院法官 Kim Youngran 回顾并梳理了大法院全员合议体的判决内容，探讨其意义。书中涉及全国教师工会非法工会认定判决、基于良心的拒服兵役、跨性别者性别变更、军人的性自主决定权、不动产名义信托、孙辈收养等相关判决。前大法院法官 Kim Youngran 一直持续出版分析大法院全员合议体判决的著作。2015年出版《重新思考判决》，2019年出版《判决与正义》，这次是她的第三本书。

在《判决之外的自由》中，前大法院法官 Kim Youngran 以美国政治哲学家 John Rawls（1921~2002）的“政治自由主义”理论为基础，审视大法院全员合议体的判决。

Rawls 认为，近代民主社会是一个在公民的宗教与哲学世界观、道德与审美价值之间存在不可调和差异的共同体，换言之，是一个信念体系并不统一的共同体。因此，Rawls 以“相互对立但合理”的信念体系并存的合理多元主义社会为目标。为此，他强调，在政治领域（政治并非指政党间的权力斗争，而是指宪法核心事项与基本正义问题）需要通过“公共理性（Public Reasons）”达成“重叠共识（overlapping consensus）”。

前大法院法官 Kim Youngran 解释称，所谓重叠共识，是指即便在人们的价值观、世界观以及关于真理的信念不同的情况下，仍然在社会秩序相关问题上存在共同部分，从而得以成立的共识。前文特别限定承认案例中，前大法院法官 Kim Youngran 所提到的未成年人福祉，可以说就与重叠共识相关联。

Rawls 认为，重叠共识意在于在各包罗万象的信念体系之间寻找共通点，尤其主张重叠共识必须独立于宗教、哲学和道德等信念体系。

前大法院法官 Kim 表示，在我国社会中，以儒家等传统思想为基础的共同体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因此有时难以引导出重叠共识。她就此回顾了2008年关于祭祀主持人的全员合议体判决。当时全员合议体认为，将长子或长孙等男性继承人优先视为祭祀主持人的做法，已难以再被视为符合“条理”。

前大法院法官 Kim 在承认我国社会正在向各种信念体系得以表达的多元主义社会发展的同时，对这种社会形态是否符合 Rawls 所追求的合理多元主义社会表示怀疑。她指出，随着多元声音的出现，许多相关议题上的舆论走向反而急剧走向极端对立，结果使多元声音的立足之地愈发狭窄，社会陷入这一矛盾局面。其结果是，只剩下表决而没有讨论，拉拢同调者、取得多数支持本身成了最重要的事情，她对此表示忧虑。

反映这种忧虑，前大法院法官 Kim 在书的序言中提及作家 Lee Cheongjun 于1971年发表的中篇小说《流言之墙》。这部小说以我国社会左右意识形态对立达到顶点的时代为背景，讲述的是夜里一些男人不由分说闯入民宅，用手电筒照射盘问“你究竟站在哪一边”的故事。前大法院法官 Kim 表示：“在这个时代，似乎所有人都在向所有人举起手电筒”，“不仅是传统媒体，许多由个人运营的媒体也都举着手电筒追问‘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正因为身处这样一个分裂的时代，前大法院法官 Kim 才更加关注大法院的全员合议体。她认为，全员合议体可以被视为引导重叠共识的一种公共理性形式。

Rawls 通过《正义论》（1973）、《政治自由主义》（1993）等著作，对现代政治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因《正义是什么》而广为人知的哈佛大学教授 Michael Sandel 之所以声名鹊起，也与他在1982年出版批判 Rawls 正义论的著作《自由主义与正义的界限（Liberalism and the Limits of Justice）》有关。Sandel 教授还在《正义是什么》第6章中，对 Rawls 的正义论表达了批判性观点。

能将在现代政治哲学中占有重要地位的 Rawls 理论与国内判决相结合加以考察，这一点颇具趣味。不过，由于法律术语较为生疏，要清晰把握全员合议体判决的具体内容，仍略显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