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Instagram] 《万尼亚舅舅》与语言之外

by Heo Younghan

Published 29 Dec.2023 14:00(KST)

在电影《驾驶我的车》（滨口龙介导演）中，安东·契诃夫的戏剧《万尼亚舅舅》被搬上舞台。无论冲突与苦恼看上去多么绝望，只要时间流逝，人终究还是要一天一天活下去，这个事实会把一切都化为过去，而当下的危机也终将成为不久之后“已经过去的危机”，舞台上的戏这样诉说着。人们经历冲突、争吵，甚至枪击、离别……然后又必须继续活下去。乍看之下并不起眼的个体人生填满并推动着世界，它们汇聚、沉积，形成时代的大河。这并不是要传达什么明确的教训或教诲。只是通过呈现和倾诉，让观众与一个个个体在其中映照自己的生活，从中汲取思考。我并不是想把这部戏当作一个独立作品来谈，而是想谈谈在电影中如画框般嵌入的一幕里，我所发现的语言的深层次意味。

俄罗斯叶卡捷琳堡，2016年

在电影中的戏剧里，饰演索尼娅的演员（由 Park Yurim 扮演）是一位听障人士，使用手语。戏外如此的演员，在戏里也以自己的语言进行对话。电影中的舞台演员国籍与语言各不相同，他们分别用日语、中文、德语、韩语等各自的语言说台词。在同一空间展开的多语种对话中，观众通过字幕阅读被翻译的台词，而演员们则用自己的语言说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在这里，语言以其本质功能存在，而差异本身似乎并不重要。观众并不会觉得演员们多语种的台词格外陌生或令人不适，其中尤为醒目的是索尼娅的手语。电影中使用手语的韩国演员所扮演的戏中索尼娅，是电影赋予的一个“角色”。她使用的是韩国手语。我不懂手语，但从她手的动作、表情、身体的姿态中，感到了一种属于某种语言的、堂堂正正的气度。正如言谈举止会体现出品位与水准，手语的世界似乎也以极为具体的方式存在着，这是通过这位演员我才了解到的。究竟是因为演员的能力，还是因为人的肢体所创造出的交流具有一种庄严的力量，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很难分辨。我只是作为一个对语言感兴趣的接受者（观众）在说这些。

一场喧闹过后，在戏剧的最后，索尼娅对万尼亚舅舅说话。她站在坐着的万尼亚舅舅身后，仿佛要把他拥入怀中般俯下身，用手的动作、表情和肢体来诉说：“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活下去。”因为索尼娅在身后，万尼亚舅舅并不是用“看”的方式接收她的话，而是用身体去感受。这就像在口语的世界里，整个人的身体都变成了耳朵。其实，即便不是手语，在一般语言的使用中，我们也会将对方的手势、表情以及从那个人身上显现出的全部，视作语言表达的一部分。索尼娅会用自己的手包住万尼亚舅舅的手，或者轻抚他的头。“可又能怎么办呢？还是得活下去啊。舅舅，我们必须活下去。把漫长又漫长的白昼与黑夜一直活到尽头。要咬牙忍受命运送给我们的一切考验……”

符拉迪沃斯托克，2016年

在那段缓慢的对话中，当她表达“幸福”也好，“不幸”也好，“思考”也好，还是“忍耐”也好（或者是别的意思），她会把五指微微弯曲成弧形，用指尖“轻轻一碰”舅舅的头。如果不刻意集中注意力，或者仅看一遍，很难知道那对应的是哪个词。仅凭围绕那模糊词语的揣测，我心里就升起一股暖意。若是四处打听懂手语的人，或者上网查一查，当然可以知道那个词的含义，但我并不一定想那样做。重要的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和共鸣的瞬间，词语的意义是其后的事。在这出戏中，去触碰或抚摸“听者”的头，是为了让面向前方的万尼亚舅舅，在背后也能“凭感觉听见”；我猜想，如果是面对面时的手语表达，说话的人大概会轻轻点自己的头吧。索尼娅的所有话语，即使不靠眼睛去看，万尼亚舅舅也能用身体去“听见”，她说话的姿态就是如此。索尼娅的语言，是“我变成你”的语言，是二人称化为一人称的对话。即使是不懂手语的人，也会感到那些语言表达直接触及身体，与心灵互通。那是安慰的话语所传递的、真正的手的触感。那不是被切分的声音语言，而是连绵不断的身体语言；包裹在话语外面的手势、身姿与气息一起成为语言，通过全身感官传递过来。说话者的身姿仿佛被听成了声音，在那样的对话里，“我”与“你”并不分离；既像独白又像对话，声音、动作、手的触碰与脸颊的触感一同构成了一句话。各自不同音高发出的细微声响，仿佛和声般汇聚成静静填满舞台的音乐。那是所有超出语言所能穷尽之处的人类语言所拥有的广阔而深邃的世界。不是我主动去“看见”，而是它自己呈现出来。索尼娅的一举一动安静而低缓。

原本只在想象中上演的语言、身姿与背景的场景，竟以完全不同的视觉语言得以实现并呈现出来，亲身体验这种差异，令人惊异。语言之外，充满了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各种图像、表达与存在。人类的世界里，语言与非语言共存，但那之间的界限与实体难以言说，我们所说或不说的一切之中，都充斥着朦胧而复杂的关系。语言之外，存在着比语言所展示的世界更为宏大多元的世界，它们完好无损地在那里，有时其中的一部分会与语言携手显现出来。细究起来，语言的内部与外部，其实都是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