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恩秀的以书读世界]适合后悔的时候

Published 14 Dec.2023 13:47(KST)

Updated 17 Jun.2025 13:40(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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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切行为都会留下痕迹
后悔既是我们的特权也是钥匙
未来也属于懂得反省的人
在送走这一年时请“好好后悔”

一年将尽。膨胀的希望泡沫破裂，空虚感黏稠地附着在人们心上。过着这样的人生：年初的悸动没能站起来结出满足的果实，反而崩塌成苦涩，这实在令人悲伤。然而，把幸福的细碎残片勉强拼凑起来，自我安慰、自我欺骗，并不是通往更好生活的道路。装作快乐地吃吃喝喝、玩乐狂欢地结束年终聚会后，独自回家的路，是多么萧索。到了该后悔的时候却下不了决心去好好后悔的人生，是无法继续向前的。

正如美国未来学家丹尼尔·平克在《后悔的再发现》（韩国经济新闻社）一书中所言，后悔是人类的特权。开始做事时向前眺望、加以预判，事情结束后回头反思、感到后悔，这种行为正是人类不断自我革新的钥匙。早就洞察这一点的中国贤者们，将“会后悔”视为领导者的核心素质。

商代汤王在洗脸盆上刻下“日日自新，又日新”之语，用以自我警醒。每天早晨起床洗脸时，回顾昨日的自己，勉励今日的自己，将这种自我修养的实践视为统治的本质。这大概就是他作为明君象征而被载入史册的原因。相反，那些无法向国民说出“对不起”的领导者，往往会迎来悲惨的结局。不能以后悔之力为杠杆来修正自我的人，终究会因其傲慢而走向毁灭。

社会亦复如此。只对文明辉煌的成就趋之若鹜的社会，会迅速衰弱。在《看不见的城市》（民音社）中，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通过虚构的城市“莱奥尼亚”发出警示。莱奥尼亚的居民只把激情倾注在享受新奇多样的物品上。他们每天早晨穿上新衣，从最新款冰箱里取出尚未开封的罐头，专注地聆听最新款收音机里传来的最新消息。他们从不回顾过去。对他们而言，昨天的物品毫无价值，昨天的消息不过是流逝的旧话。

然而，生命的痕迹并不会因为被忽视就消失。每天，昨天的垃圾被包在干净的塑料袋里，等待垃圾车来收走，其结果是城市周边堆叠起层层垃圾墙，越积越高。因为从来没有人再去思考那些被丢弃的物品，越是享受新物品，垃圾堡垒就越像山脉般从四面八方向城市压来。等到哪怕装上最新式的窗户、再怎么堵住缝隙也无法阻挡恶臭之时，莱奥尼亚的居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人生已然变成垃圾，并为自己无法消除这些垃圾的无能而绝望。

然而，他们并不后悔。他们拒绝接受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修正人生方向，放弃只爱慕和渴望新物的习性，那些可怕的垃圾堆就不会出现。他们只是痛恨垃圾，拼命想把垃圾从眼前清除掉。莱奥尼亚是一个寓言，象征着只顾当下快感而不回望过去的现代文明。

根据波兰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在《被抛弃的人生》（新波浪）中的论述，在莱奥尼亚式文化中，物品的价值取决于：在快速生产、瞬间榨取最大功效之后，能多快把它变成陈旧之物。正如莱奥尼亚所呈现的，这种文化最终留给我们的，只会是无用、令人不快、令人厌恶的垃圾。更严重的是，在一个无法回望过去的生活遗留之物、从而想象出其他生活可能性的社会里，人本身最终也会被当作垃圾抛弃。鲍曼如此写道：

“在作为尖端科技本营、亦是现代版‘美丽新世界’前进基地的硅谷，不论职业种类，平均雇佣期限约为8个月。这正是全球公民人人羡慕、竭力效仿的、无比幸福的生活。”

在那样的尖端生活中，每个人都渴望成为新近涌现的技术英雄，然而现实却是：那种生活最终只会留下被驱逐、被挤压堆积起来的大量“垃圾人类”。正如被垃圾包围的城市终将毁灭，成为垃圾的人生不断增多的社会也会走向崩塌。只有那种照顾弱者、关怀失败者、不排斥少数群体的社会，才能延续繁荣。

文明同样只有在回顾与反省时才能持续。明年夏天，世界地质科学大会将在釜山召开。其核心议题是正式确认新的地质时代——人类世。所谓人类世，是从这样一种认识出发：人类活动的结果已永久性地改变了地球的物理和化学系统。科学家们通过分析加拿大安大略省克劳福德湖沉积层，将20世纪50年代进行的氢弹试验及其放射性沉降所导致的钚含量激增，视为人类世的起点。除此之外，燃煤电厂排放的球形碳颗粒、高浓度铅、微塑料等，也都是人类世的重要证据。

人类的一切活动，都会在地球上留下危险的痕迹——也就是垃圾。我们不能只看借助核能取得了什么成就，还必须反思：当人类不再使用这些东西、当我们生产的物品重新变成“物”时，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思考我们文明的未来。正如京都大学篠原雅武教授在《后人类的哲学》（Ebe）一书中所言，人类活动对地球产生的影响已经大到足以与自然一切力量相匹敌，甚至到了改变地球生态本身的地步。那些被丢弃、被放任不管、远离我们的东西，正在对我们的生活造成致命影响，让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在它们的力量面前，我们出奇地脆弱。

我们排放的碳垃圾抬升了地球气温，把生活推向危机。我们遗留下的放射性废弃物污染了土地和海洋，威胁着生命。我们堆积的塑料化作尘埃四散，颠覆了人体的代谢秩序。地球只有一个，是我们得以生存的唯一家园。只有从以人为中心的思维中退后一步，优先思考整个地球，我们才能阻止文明的崩塌。要想从逼近的危险中拯救自己，就必须记起地球这一生命的根本条件，并学会想象与自然共生的生活秩序。未来属于那些在后悔与反省中不断修正自我的人。年关将近，正是适合后悔的时节，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