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宽的世界人文旅行]法国人组团前往直岛的理由……地中美术馆
艺术爱好者们之所以梦想前往日本直岛旅行,正是为了参观地中美术馆。“地中”的日语发音是“지추”,顾名思义,就是在地下修建的美术馆。世上所有美术馆都是在地面上建造建筑,而唯独在直岛,美术馆被安置到了地表之下。
地中美术馆实行预约制,成人门票为2100日元。
观众出示预约号码后领取门票,沿着指向地中美术馆的箭头,穿过铺着沥青的双车道公路。沥青路左侧可以看到一汪小巧的池塘,黄菖蒲等花卉开在池畔。这个池塘玲珑可爱,虽然不大,却氤氲着某种神秘气息,仿佛叮当小仙子随时会在眼前嗡嗡飞舞。
这座池塘名为“地中的庭园”。绕着庭园四处欣赏时,会涌上一种感觉:这不就是吉维尼(Giverny)池塘的缩小版吗?
克洛德·莫奈(1840~1926)于1883年搬到巴黎西北方向的吉维尼,在那里营造了一座带池塘的花园。痴迷于日本主义(Japonism)的莫奈,将花园布置成日式风格,修建了拱形木桥,并在池塘里种下睡莲。
在通往地中美术馆入口的路口,为什么要先营造一座“地中的庭园”?这是为了给欣赏美术馆“预热”。上午10点前后,从池塘开始的下方位置摆出姿势拍照,效果最自然也最好,甚至有机会拍出“人生照”。
离开池塘,走上几步便是一条缓坡小径。路左侧立着一面清水混凝土墙,上面写着“地中美術館”。前方放着一道挡杆。到预约时间,工作人员出来抬起挡杆,一一核对入场券,依次引导观众入馆。
地中美术馆作为直岛项目的一环,于2004年开馆。安藤忠雄(1941~)以“思考自然与人类关系的场所”为概念设计了这座美术馆。目前在地中美术馆展出作品的艺术家共有三位,按观赏顺序依次为克洛德·莫奈、詹姆斯·特瑞尔、沃尔特·德·玛丽亚。我个人还要再加上一人:安藤忠雄。地中美术馆由安藤以清水混凝土设计而成,是清水混凝土美学高度凝聚之处。
沿着坡路往上走,便能看到开在清水混凝土墙上的长方形入口。穿过这里,神秘的清水混凝土世界在前方等待。观众要先穿过一条细长的清水混凝土隧道,这是一条没有任何装饰、连一盏指示灯都没有的直线灰色通道,大概有25米长。走在这条隧道中,观众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迈入一个从未体验过的未知世界。
灰色是褪色的银色。波普艺术之王安迪·沃霍尔把自己的工作室称为“工厂”,并用铝箔包裹工厂内部,在他看来银色能消解一切。明明只是毫无装饰的混凝土,灰色隧道却营造出神秘氛围。走进亡者世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仿佛钻入埃及金字塔内部,又像是沿着通道走入北京明十三陵的地宫。
用指尖轻抚清水混凝土墙,仿佛在用画笔刷过墙面,触感就像抚摸光滑的大理石。混凝土这种材质,竟然能呈现出这样的质感?观众在这里不得不为安藤忠雄的天才而赞叹。快到隧道尽头时,清水混凝土微微打开一道缝隙,自然光从那里倾泻而入。
在混凝土隧道的尽头,观众会来到一座长方形的混凝土庭院,可以尽情呼吸阳光。再沿着台阶下行,来到地下二层。讲解员此时会提示,从现在开始不能拍照,请大家把手机放进包里。
必须脱鞋才能观赏的莫奈作品
首先遇到的作品出自莫奈。美术馆讲解员引导观众脱鞋换上室内拖鞋,大家默默换上拖鞋。为了欣赏莫奈的艺术,竟要做到这个程度,一时间气氛变得庄严肃穆。仿佛信徒走进大雄宝殿时,整了整衣襟、脱下鞋子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是否意味着,要“迎接”莫奈的作品,就应当具备这种程度的礼仪?
莫奈的作品共五幅,同样以引入自然光的方式设计,没有任何人工照明。正面最显眼的那幅大画是《睡莲池》,其余几幅也都是睡莲系列,把吉维尼“水上花园”的景象搬上了画布。先在远处观看,再走近细看,然后又退回远处。局部的笔触看似杂乱无章,但在拉开距离之后,便能感受到自然的秩序与一个微观宇宙。
细细欣赏完这五幅《睡莲池》系列,我不由得想起曾在巴黎橘园美术馆顶层看到的那整面墙的睡莲壁画。
一瞬间,一连串念头掠过脑海:如果地中美术馆没有莫奈作品,世界各地的艺术爱好者还会来到直岛吗?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法国人会成群结队地造访这座小岛。如果只凭詹姆斯·特瑞尔和沃尔特·德·玛丽亚两人,就能吸引到如此多的游客吗?
几乎不可能。正因为有莫奈,特瑞尔与玛丽亚才更加熠熠生辉。19世纪印象派与21世纪当代艺术的和谐共鸣。那么,地中美术馆究竟是如何收藏并永久展出克洛德·莫奈的五幅睡莲系列作品的呢?
走出莫奈展厅时,我不禁点头。莫奈是印象派画家中,与梵高并列、狂热迷恋日本主义的艺术家。他究竟有多喜欢日本艺术?竟让自己的妻子穿上和服,并把那一幕画了下来。或许,橘园美术馆之所以决定将五幅《睡莲池》系列捐赠给直岛这家美术馆,正是出于对克洛德·莫奈“热爱日本”这一情怀的回应吧。
用光创造全新体验的詹姆斯·特瑞尔
第二位艺术家是来自美国洛杉矶的詹姆斯·特瑞尔(1943~)。他仅凭光与空间,便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体验世界。离开莫奈展厅后,在讲解员的带领下前行,可以看到一个天花板开有正方形洞口的空旷空间,这就是“开放的天空”。几位观众坐在那里,仰望那一方正方形的天空。这片天空从未有一刻静止,时时刻刻在变幻。眼前的天空,不再是我们以往漫不经心抬头看到的那片苍穹,苍穹本身就是艺术。
观众脱鞋后,在讲解员的指引下坐在长椅上,先静静地正对着台阶上方的长方形空间凝视片刻。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某种气息弥漫在空间中。随后,大家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阶。长方形之内,又展开了另一个三维空间。观众谨慎地迈步进入,关闭听觉,视觉随之被打开,同时被卷入沉浸的漩涡之中,仿佛步入一片不容亵渎的灵性世界。在这片无垠光之世界面前,人类的知觉显得无限渺小。特瑞尔已然超越了“欣赏艺术”的范畴,这更像是一场宗教体验。
沃尔特·德·玛丽亚把四季凝于球体之中
再次走出特瑞尔的空间,在讲解员的带领下再往下走一层。此时又回到与清水混凝土美学正面相对的时刻。一个被混凝土围合的三角形天井映入眼帘。
这里陈列着沃尔特·德·玛丽亚(1935~2013)的作品《时间/永恒/无时间》。可以看到约二十级台阶,其上放置着一颗直径2.2米的黑色球体,仿佛古希腊神庙祭坛上的一枚黑色神球。长方形的光束洒落在这颗黑色球体之上,那道光是不定形的,会随时间与空气流动而变化。不仅如此,根据你所站台阶的位置、观众视线的高度不同,反射在球体上的景象也会随之改变。黑色球体像一面镜子,将自然反射其上。观众对这颗因观看位置不同而呈现出千变万化景象的球体赞叹不已,为玛丽亚用光、时间与空间所创造的艺术默默发出惊叹。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堂堂正正参与其中的主角,亲身经历“我观看、我观察自己所见”的难得体验。
一个半小时的参观结束后,我在美术馆咖啡馆俯瞰脚下铺展开来的濑户内海。将美术馆建在岛上,却丝毫不破坏山体形势,这是安藤极具创造性的设计。莫奈、特瑞尔、玛丽亚,以及安藤——将这四个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光”。
睡莲这种水生植物,只有在阳光照耀的白昼才会绽放花苞。赋予自然生命的是光,让艺术成为艺术的,也是光。
Jo Sungkwan 作家、天才研究者
“Genius Table”运营者、前《周刊朝鲜》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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