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洙以书读世界]数字化未来，亲身体验并不理想

Published 08 Jun.2023 14:13(KST)

Updated 17 Aug.2023 14:33(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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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加速数字社会到来
不是无限自由的乌托邦而是孤立的反乌托邦
在日常中领悟模拟世界的珍贵

6月5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库比蒂诺举行了苹果公司的年度开发者大会。会上，苹果新推出了一款与滑雪护目镜相似的设备——头戴式电脑Vision Pro。把这台设备罩在头上，周围景象会呈现在眼前，其上方以增强现实的形式叠加出现各种应用程序（App）。人们可以像科幻电影中常见的那样，感受到自己仿佛在三维空间中运行电脑程序。

苹果新款混合现实头显“Vision Pro”。联合通讯社供图

通过眼球、手指和声音来操作的Vision Pro，为用户提供了一种模拟现实与数字现实交织运作的混合现实体验。这种调动五感的电脑出现后，将迫使我们以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方式使用电脑，并通过大幅提升用户的沉浸感，迅速推动一个现实与虚拟之间的界限变得毫无意义的数字世界到来.

每当那些驱逐模拟式过去、把我们的生活推向数字化未来的创新机器接连登场时，世上便会同时响起一种熟悉的预言——对数字天堂的赞颂。人们在各处高声颂扬：由人工智能与大数据、移动电脑与电动汽车、元宇宙（扩展虚拟世界）与区块链等构成的世界，将把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幸福、健康、聪明且富足。

在《数字做不到的事》（Across）一书中，David Sax则向这幅被完全涂抹成玫瑰色的数字未来泼上了一盆冷水。他质疑，由居家办公、远程授课、流媒体文化、网络购物、视频会议等构成的新日常，是否真的在把我们的生活引向更好的方向。

依照Sax的看法，新冠肺炎疫情这一全球性大流行，是一场人类历史性的实验，它向我们展示了原本被视作遥远未来的数字中心世界，实际上会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为躲避感染，人们不再去办公室，而是在家中处理工作；不再去门店购物，而是通过网络购物把食物和物品配送到家；不再去剧院，而是在客厅欣赏流媒体演出；孩子们不再走进教室，而是对着屏幕上课。于是，数字“赞美诗班”宣布“新常态”时代来临，夸张地宣称人类再也不会回到陈旧不堪的模拟式日常。

然而，我们真正用眼看、用耳听、用手触摸、用舌品尝、用鼻嗅到的模拟世界，并未明显衰弱。新冠病毒的威力稍有减弱，人们便立刻又涌上街头。企业放弃了居家办公，商店和餐馆重新挤满了人，学校也把孩子们重新召回教室。数字日常的全面统治，转瞬间像泡沫般消散。Sax表示：“数字未来已经到来！但结果实在乏善可陈。”

这本书通过采访全球两百余名专家与普通市民，对过去三年间的数字未来进行了批判性的重构。数字技术让我们得以继续工作、学习、交流和购物，却并未真正把生活引向更好的方向。以数字为中心的生活，与其说是无限自由的乌托邦，不如说更接近令人窒息的孤立式反乌托邦。

居家办公与视频会议在极短时间内，曾为我们的生活注入强烈的解放感。许多企业宣布实行全面居家办公，提供数字协作工具，声称要将20世纪的遗物——办公空间——永远驱逐出历史舞台。员工们对此热烈欢迎。居家办公似乎成了化解拥挤的通勤路、狭窄的办公室、不舒适的着装、上司的监视与偏爱、赤裸裸的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不必要的察言观色以及毫无灵魂的人际关系的一剂良方。数字技术仿佛将为我们开启一种只需专注工作、仅凭能力获得评价的职场生活。

然而，这只是幻想。居家办公一旦持续下去，不论国籍、年龄、资历、行业，问题便接连浮现。工作时间变长，绩效却下降。由于工作与家庭不再分离，焦虑与抑郁愈发严重，空虚感和无力感也随之增加。人际关系变得脆弱，对话与闲聊消失后，工作愈加乏味，幸福感荡然无存。

工作并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一种包含人际关系的复杂体验。只有在共享无数日常、积累无数看似无用的闲聊的关系中，人类才能捕捉并交换那些重要的东西。正如Mihaly Csikszentmihalyi所说，创造是群体活动。如果没有让创意得以舒展的坚实场域，创新连起步都谈不上；如果没有值得信赖的同事，创意点子与胡言乱语便难以区分。通过交流构建信任关系的工作空间本身，就是知识创造不可或缺的要素。

学校同样不仅是传授和学习知识的场所。数字未来一直宣称，利用视频学习和人工智能，就能实现“无教室教育”，并通过个性化定制教育进一步提升学习效率。然而，技术几乎没能拯救教育。

在疫情期间，学校教育屡屡出现紊乱。学生无法全身心投入课堂，学到的东西更少，成绩也有所下滑。尤其是父母的经济地位，明显反映在学生的学习差距上。随着教师的关照减少，学生的学习意愿下降，对课堂的失望与厌倦愈加严重。在校园生活中，走廊与课间交流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教室与课堂。如果无法鼓励学生彼此敞开心扉、分享生活，就谈不上更好的教育。

1909年，英国作家E. M. 福斯特在短篇小说《机器停止》中，展现了数字未来可能带来的可怕日常。人们被困在蜂巢状的小房间里独居，只需按下按钮，就能解决食物、对话、讲座等一切需求。作家借此提醒这种生活潜在的危险：“机器在不断发展，但发展的方向并非为了人类。”

像Vision Pro这样提供创新体验的数字技术今后还会不断涌现。然而，无论技术多么惊人，都无法削弱友谊与爱情、照护与关怀等让我们保持人性的重要体验。只要数字不是去补充而是去取代模拟世界，美好生活就绝无可能。这便是新冠疫情带给我们的核心教训。Sax表示：“必须让模拟世界走在数字技术前面。我想要生活的未来，是一个把人的欲望、渴望与体验放在最优先位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