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宽的世界人文之旅]弗罗斯特逝世60周年，美国人为何尊敬他
肯尼迪追忆《未选择的路》诗人弗罗斯特的划时代演讲：强调“引导并制衡权力的精神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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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阅读名演讲集。比如总统就职演说、具有历史意义的演讲等。读这样的名演讲，原本昏昧的头脑会像雨后放晴的天空一样清朗起来。字面意义上的“霁色”。悼词也属于名演讲的一类。悼词是在送别逝者时，把那个人的一生加以压缩的文字。
“人生是梦，死亡才是实存。”
这是叔本华的名言。在实存的舞台上，把已经走过的那场梦用文字铺陈出来，这就是悼词。悼词应当由最了解逝者一生、最理解逝者生前所追求价值的人来写。
有一篇悼词，我只要有空就会拿来读，也时常引用。那是60年前，也就是1963年10月26日，美国总统John F. Kennedy在美国阿默斯特学院为诗人Robert Frost（1874—1963）举行的追悼仪式上所宣读的悼词。Frost是以《未选择的路》（The Road Not Taken）而为我们所熟知的诗人。
在美国总统就职典礼上，有诗人出场，为新任总统朗诵诗作，这是一项传统。1961年1月20日，这位年逾八旬的诗人白发飞扬，为年轻的四十多岁总统朗诵祝贺他前程的祝诗。
“在这片土地成为我们的土地之前，我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 ”
Frost于1963年1月以88岁高龄离世。追悼仪式于同年10月在他曾为学生授课的阿默斯特学院举行。阿默斯特学院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是一所人文学院，在全球文科学院排名中长期位居前列。
Kennedy说：“要了解一个国家是怎样的国家，不仅要看这个国家孕育出什么样的人物，也要看这个国家尊崇谁、铭记谁。”接着便读起悼词。
“……一个国家要想伟大，固然离不开创造权力之人的贡献，但对权力提出质疑之人同样不可或缺……权力很重要，但引导并约束权力的精神，也丝毫不逊于权力本身的重要性。Robert Frost之所以重要，原因就在于此。……
当权力把人推向傲慢时，诗歌唤醒人类的局限；当权力收窄人类的关心领域时，诗歌唤醒人类存在的丰饶与多样；当权力腐败时，诗歌使之得到净化。……
没有任何事情比充分承认艺术家的地位更关乎我国和我们文明的未来。如果艺术是为我们的文化根系提供养分的东西，那么社会就必须给艺术家自由，让他们可以在自己愿景的引领下去往任何地方。
我们绝不能忘记，艺术不是某种宣传形式，而是真理的一种形态。……在民主社会中，作家、作曲家、画家最重要的义务，就是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始终对自己保持真实。艺术家通过忠于自己关于真理的愿景，才能为国家做出最大的贡献。轻蔑艺术使命的国家，将会迎来Frost诗中那位受雇者的命运——‘既无可自豪追忆之往昔，也无可怀抱希望眺望的未来’的命运。……
我期待一个在艺术成就上给予回报的美国，就像它会对企业或政治成就给予回报那样。我期待一个不断提升艺术水准、持续为全体国民拓展文化机会的美国。我期待一个不仅因实力，更因其文明而赢得全世界尊敬的美国……
正因为有Frost的一生与作品，正因为有这所大学的历史与成就，我们才能更有力地在这颗星球上立足。”
这篇追悼演说，被评价为政治家强调艺术价值的纪念碑式演讲。时隔60年再次咀嚼，仍无一句话需要增删。在阿默斯特学院内，有“JFK总统图书馆·博物馆”和“Frost图书馆”。
位于华盛顿特区波托马克河畔的国家艺术表演中心就是Kennedy中心。初次到访华盛顿的人必去的名胜之一。
Kennedy中心的起点，是1958年在总统Dwight Eisenhower任内通过国会的“国家文化中心建设案”。这是联邦政府首次补助建设经费的案例。建设费用通过为期5年的募捐活动筹集。就在募捐活动接近尾声的1963年11月，发生了Kennedy总统遇刺事件，距离他发表Frost追悼演说仅一个月。此后，国家文化中心改名为Kennedy中心。
Kennedy中心由继任总统职务的Lyndon Johnson于1964年冬天动工，1971年秋天正式开放。如果在任总统JFK没有成为悲剧命运的主角，这座艺术表演殿堂大概会以“国家文化中心”这一原名落成。在Kennedy中心外墙上，刻着那篇“政治家强调艺术价值的纪念碑式演讲”的部分内容。
Kennedy中心内有三个剧场：音乐厅、歌剧院和Eisenhower剧场。歌剧院入口对面的临窗处，摆放着JFK的半身像，是雕塑家Robert Berks于1971年的作品。
美国人为何尊敬Frost？
如果要列举两位最受美国人尊敬的诗人，那就是Walt Whitman和Robert Frost。美国学生在课本中学习Whitman和Frost。中国人认识Frost，也是因为《未选择的路》被收录进课本。我们在生活中，常常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条“未选择的路”。年轻时，如果当年我选择的不是这条路，而是那条路的话……
他出生于旧金山，十岁时丧父，随家人前往美国东部的新英格兰地区。在佛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当农夫，过着“昼耕夜读”“晴耕雨读”的生活。
他后来不再务农，辗转做过教师、记者等多种职业。1912年，三十八岁的他做出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横渡大西洋前往英国。在英国，他与诗人E. Thomas、R. Brooke等人交往。在他们的推荐下，他的第一本诗集《少年的意志》在伦敦出版。1915年他返回美国，成为职业诗人。
除《未选择的路》之外，广为人知的诗还有《雪夜林边小立》。在这首诗中，新英格兰的乡村风景如同黑白照片般徐徐展开：摘苹果、砌石墙、篱笆、乡间小路……一句难懂的话也没有，却震撼人心，回味悠长。
1923年，Frost发表诗集《新罕布什尔》。凭借这部诗集，他首次获得普利策奖的殊荣。此后，他又接连三次获得普利策奖。1960年，他还获得国会金质奖章。即便时隔60年，美国人依然景仰Frost。
让我想起JFK那篇Frost悼词的契机，是前不久读到一篇播音员Kim Donggeon出道60周年的采访报道。那是他担任播音员俱乐部会长时期的事。8名出身播音员的人当选国会议员，有位后辈播音员说“是不是该送去祝贺兰花”，他却拒绝了。“那有什么好祝贺的？如果是当了国会议员后来又当播音员，那才值得祝贺。”
Kim Donggeon在60年的播音生涯中，拒绝了无数来自权力的诱惑。每一届新权力都想把他当作门面人物来树立，但他始终坚守播音员这一职务。
他主持《歌谣舞台》已超过30年。2003年，他在主持了18年的节目中被权力强行撤下，直到2010年，时隔7年才重返舞台，是观众把他重新请回了舞台。
“（播音员）要像有若无，替观众问出他们想问的问题，认真倾听对方的发言，不偏向任何一方，保持中立。总统的话、政治人的话、播音员的话，生命在于信赖与谦逊。”
![[赵成宽的世界人文之旅]《直指》和法国公使Collin de Plancy](https://cwcontent.asiae.co.kr/asiaresize/37/2023041211125186197_1681265571.jpg)
读Kim Donggeon的采访时，我为何会想起JFK的Frost悼词？是因为已经堕落为谎言狂欢场的政治吗？JFK的悼词提醒我们，文化艺术在面对权力时应发挥的作用：诗人要作为诗人，播音员要作为播音员，忠于自己的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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