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宽的世界人文之旅]《直指》和法国公使Collin de Plancy
被誉为世界上现存最古老金属活字印刷本的《直指心体要节》(简称“直指”)时隔50年再次向公众公开。此次展出自当地时间11日起至7月16日,在位于法国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BNF)举办的“印刷!古腾堡的欧洲”特展中进行。
法国巴黎拥有多座享誉世界的博物馆。卢浮宫博物馆、广播博物馆、阿拉伯博物馆、葡萄酒博物馆、犹太博物馆、吉美博物馆、亚美尼亚博物馆……在这些博物馆中,最能在卢浮宫之后激起我好奇心的,是吉美博物馆(Musee Guimet)。
我第一次知道吉美博物馆的存在,是将近30年前,在阅读一本关于19世纪末朝鲜的书时。当时,在帝国主义列强三重巨浪的冲击下,朝鲜就像一艘破漏的风帆小船。
为拯救那可怜的朝鲜而四处挣扎的先觉者之中,我特别留意的是1884年甲申政变的主导者们。三日维新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之后,他们只能拼死各谋生路。
遭到灭门之祸还不够,甚至被挖坟鞭尸的Hong Yeongsik;远赴美国成为医生兼科学家,一边怀抱自由独立国家的梦想一边开展启蒙运动的Seo Jaepil;在上海潜伏期间被刺客砍杀、首级被悬挂于杨花津的Kim Okgyun。对于Kim Okgyun遗体所遭受的那种来自高宗的野蛮对待,无论怎么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在这方面,特别激起我好奇心的人物是Hong Jongu(洪鍾宇,1850—1913)。奉高宗密令,远赴上海刺杀Kim Okgyun的Hong Jongu,是一名法国留学生,也是第一个在巴黎生活过的韩国人。
这让我感到十分疑惑,甚至可以说无法理解。一位亲身经历过帝国主义列强之一——法国——的知识分子,怎么会如此残忍地刺杀立志开化朝鲜、建设正常国家的Kim Okgyun?一位亲眼见识过先进文明的知识分子,又怎会堕落为守旧派的走卒,去暗杀开化派?他在法国巴黎到底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位对西方文明极有兴趣的人,在日本一家报社做排字工攒下钱,于1890年来到法国巴黎。1892年,随着Barat考察团的收藏品移交给吉美博物馆,他被聘为吉美博物馆的研究助理。作为临时工作人员,他负责对藏品进行分类,并用法语和韩语制作文物卡片。
几年前,我路过巴黎第16区的一个广场时,偶然从吉美博物馆门前经过。我停下脚步,久久凝视着吉美博物馆的大门。“本该进去看一看的……”虽然行程紧张,却迟迟迈不开脚步。“要不要进去呢……”因为时间安排不开,只能无奈地调转脚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
吉美博物馆是一座东方艺术博物馆,由法国企业家兼旅行家埃米尔·吉美于1879年创立。吉美博物馆被评价为在韩国、日本、中国三国相关藏品方面堪称世界顶级。
有一位人物,对吉美博物馆声誉的确立作出了决定性贡献,那就是外交官兼收藏家Victor Collin de Plancy(1853—1924)。终身未婚的他,在71年的人生中有30年担任外交官。他在巴黎东方语言学校学习中文,1877年毕业后即被聘为驻北京法国大使馆见习翻译。
24岁踏上中国土地的他,六年后取得正式领事资格,成为驻北京法国大使馆二等领事。此后又出任驻上海法国领事,并于1886年来到朝鲜。他常驻朝鲜期间,负责建立朝鲜与法国之间的外交关系。
他的第三个任职地是日本。在东京担任领事10年之后的1896年,他被任命为常驻朝鲜的法国领事,并在此后10年间(至1906年)任职,其间还担任代办,最终升任法国公使。普遍评价认为,他在朝鲜任职的10年间,凭借天生的勤勉和善于交际的性格,为提升法国国家利益作出了巨大贡献。担任公使期间,他通过与朝鲜政府谈判,获得了京义线铺设权和矿山开采权。
当时,法国公使馆位于贞洞路,即如今昌德女子中学所在的位置。首尔贞洞路是西方列强大使馆和公使馆云集的外交街区,美国、英国、法国、俄罗斯、德国等国都聚集在此。朝鲜将法国写作“法國”。每到秋天,法国公使都会在法國公使馆花园里举办菊花派对。
我们在关注Collin de Plancy时,尤其不能忽视的是他作为收藏家的眼光。对文献学极有兴趣的他,以外交官身份出版了三卷本《朝鲜书志》。他在汉城从一位朝鲜人手中以高价购得了《直指》。他是第一个洞悉《直指》历史价值的外国人。他并未止步于此。1900年,在巴黎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上,他将《直指》展出,使其作为世界上最古老金属活字本的价值为世人所知。
1900年巴黎万国博览会,是朝鲜首次参加的万国博览会。高宗在法国公使的建议下决定参展。Collin de Plancy在博览会场内搭建了一座韩屋,展出了传统工艺品和文献。其中就包括《直指》,并附有“现存最古老金属活字印刷本”的说明。他随后在《朝鲜书志》中,也准确记录了《直指》的意义。
他从外交官岗位退休后,于1924年在法国辞世。他的收藏品转交给古董中间商Henri Vever。Vever对这些藏品加以分类,将文献捐赠给法国国家图书馆,将美术品捐赠给吉美博物馆。
1972年《朝鲜日报》的独家报道
最古老金属活字本《直指》的存在为世界所知,是从1972年5月28日出版的《朝鲜日报》开始的,标题为“高丽金属活字本《直指心经》获世界首次公认”。这是《朝鲜日报》巴黎特派记者Shin Yongsok取得的世界级独家新闻。
1969年赴任巴黎的特派记者Shin Yongsok,经常出入原位于卢浮宫内的法国国家图书馆,并在那里结识了负责东方书籍的馆员Marie-Rose Seguy。当时,在Seguy馆员办公室里,还有一位以兼职身份协助馆员工作的Park Byeongseon(1928—2011)。
1972年5月某天,Shin特派记者从Seguy处得知,她在为“图书的历史”特别展寻找可展出的韩国文献时,在书库中发现了《直指》,并计划将其展出。法语流利的Shin特派记者随即展开采访,成为向世界报道“现存最古老金属活字本《直指》”这一事实的独家新闻主角。
报道以“比古腾堡发明金属活字早75年”为标题刊出。法国国家图书馆在1973年的“东方瑰宝展”上,再次将《直指》拿出展览。通过两次展览,世界各类文献、教科书、百科全书中,都记录下了“《直指》是现存最古老金属活字本”这一事实。《直指》于200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直指”是“佛祖直指心体要节”的简称,是高丽禑王三年(1377年)在清州兴德寺铸字所印行的书籍。原本分为上、下两卷印行,但上卷已经失传,目前仅下卷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书后以行草体写有一则批注,说明此书为金属活字印刷本。
Incheon市立博物馆运营委员长Shin Yongsok在电话采访中这样表示:
“我不过是在作为特派记者出入国家图书馆时,偶然做成了这条独家报道。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个识别出《直指》价值并将其买到韩国来的人。《直指》一直被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这一事实,本身就体现了法国的文化水准。”
我不禁想象收藏家Collin de Plancy第一次接触《直指》时的情景。通晓中文(汉字)的公使,应该是浏览了书籍后便大致理解了内容,继而决定按卖方所提价格购入。公使肯定对古腾堡(约1406—1468)有所了解,否则很难下决心自掏腰包高价购书。
一想到《直指》上卷已无影无踪,更让我不得不对这位公使的鉴赏力表示敬意。无论是人还是作品,唯有遇到真正识得其价值的人,才能真正焕发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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