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相逢的人]“独居中年并不独居”的悖论

by Seo Miteum

Published 30 Mar.2023 20:22(KST)

中年占单人家庭的37.6%
不婚青年增多未来增长幅度更大
婚姻与家庭成了“奢侈品”的世界
通过关系网络互相照料的单身族
当务之急是拓宽照护的范围
若朋友和邻居也能享受照护假呢
“单身=缺失·孤独·痛苦”是刻板印象
应自然接纳老龄单身族

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把结婚视为人生的必经仪式。遇到伴侣，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幸福生活，被看作是平凡而正常的人生。对于独自生活的人，总会被贴上“是不是哪里有问题”的标签，如果实在找不到什么缺点，周围就会萦绕着“那到底是为什么呢？”这样的疑问。然而时代变了，情势也变了。恋爱、结婚、生育都开始被视为选择题，而非必答题。寻找和关注一人家庭，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不过，《Aging Solo》的作者判断，社会对一人家庭的理解仍然不足。她指出，把中年一人家庭的最大原因简单归结为离婚，是一种过于单线的解读。她主张，长期以来的“单身”话语中，中年人一直被青年和老年挤压而遭到边缘化。作为已经单身生活了20年的作者，她通过亲自采访19名40—50多岁的未婚女性，对“年轻时也就罢了，上了年纪一个人就会很孤独”这类被当作“真理”的通念提出了质疑。围绕中年“Aging Solo”（一个人变老的状态），我们向现年56岁的前女性家庭部次官 Kim Heekyung 提出了几个问题。

— 您在6年前出版的《奇怪的正常家庭》引发了巨大反响，似乎也带来了不少变化。

▲我非常高兴自己哪怕是微弱地也为民法中关于儿童的父母惩戒权被废除的过程做出了贡献。2019年，跨部门政策《包容国家儿童政策》中首次纳入重新检讨惩戒权的计划，当时主管部门的科长向我表示，这是托《奇怪的正常家庭》恰当地指出了问题之福，我听后非常开心，这段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2014年我在儿童人权团体工作时，就提出不应把父母杀害子女后自杀的行为称为“共同自杀”，并在《奇怪的正常家庭》中也写进了这一问题。此后看到社会上相关问题意识不断扩散，我感到很有成就感。

— 一人家庭大幅增加，社会视角似乎也在变化。作为这一趋势的一部分，过去青年和老年的单身生活曾被聚焦，但相对而言，中年的单身生活却鲜少得到关注。

▲从媒体和政策处理一人家庭议题的样态来看，主要集中在以青年为中心的“自信单身”，或者以老年人为中心的“需要照顾的单身”。中年出现时，大多被描绘成离婚、失业、遭遇经济困难的人，或者是新出现的社会脆弱阶层。恐怕在一人家庭中，形象最为负面的世代就是中年吧。然而，中年世代在一人家庭中占比高达37.6%。随着未婚青年逐渐变老，这一比例还在不断上升。对他们来说，一个人生活不是过渡状态，而是人生的“默认值”，这样的人正在与“变老”这一课题一同正面相遇。

— 围绕结婚、怀孕、生育等议题，社会认知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结婚和生育被视为理应追求的方向，而如今把其视为“选择”的氛围似乎更为强烈。

▲无论是已婚还是未婚，我认为对我们这一代人以及如今的年轻女性而言，结婚和生育早已不是理所当然的义务，而是可选择的事项。人们不再认为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完成，而是在个人的人生时间表中，选择是否在适合自己的时机去做。这是一种进步。不过另一方面，如今我常常觉得，对男女双方来说，通过结婚来组建家庭已不再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对象，而几乎变成了一种“奢侈品”。因为其中的风险因素太大，以至于看上去只有具备某些条件的人才能接近，就像一种“奢侈品”。家庭组建被视为一种“风险”的现象，让人感到惋惜，我认为这也是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 许多方面都需要更好的改变，您在书中也将“单身很孤独”指出为错误的通念。

▲“一个人生活，年轻时还好，上了年纪就会孤独”这句话，大概是人们看待中年单身者时最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但在为写作而进行采访的过程中，我确认到的结果恰恰相反。从调查结果看，把“一个人生活”的烦恼归结为孤独的人，大多还比较年轻。对那些有着较长“独居资历”的中年单身者来说，孤独并不是最大的问题。这并不是说他们从不感到孤独，而是他们要么把孤独视为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存在的基本条件，要么生活在能防止孤独演变为隔绝的关系网络之中。

— 除此之外，您自身感受到的，或在写作过程中通过采访对象了解到的误解，还有哪些？

▲颇具反讽意味的是，“单身并不是一个人生活”是我在采访过程中新发现的一点。Aging Solo 虽然是一个人生活，但没有人是彻底只靠自己生活的。无论以何种方式，他们都会建立起环绕自身的关系网络，在其中彼此给予和接受照顾。可以看到，他们非常重视自我照顾和互相照顾的价值。

— 您指出，将中年一人家庭增加的原因简单断定为离婚过于单线。您认为 Aging Solo 增多的原因是什么？

▲我认为，中年是在一人家庭当中最不适合被单一化描绘的世代。他们不同于未婚的青年，也不同于因丧偶而独自一人的老年人。以未婚状态迈入中年的一人家庭在不断增加，围绕婚姻的经历也日益多样化，包括离婚、分居、丧偶等。此外，如今的青年一代比过去更偏好不婚，因此我认为中年一人家庭的规模会持续扩大。女性家庭部在2020年实施的家庭实态调查中也显示，20多岁中有52.9%、30多岁中有42.7%的人表示同意不结婚、一个人生活。可以预见，独自变老的 Aging Solo 将会不断增加。

— 是否也能确认与收入水平之间的相关性？

▲不婚的增加，整体上深受女性社会参与度提高和经济能力增强的影响。过去的通说是，女性中高学历、高收入群体的不婚率较高，而男性中低学历、低收入群体的不婚率较高，但如今似乎也不完全如此。正如我刚才所说，通过结婚来组建家庭正逐渐变成一种难以轻易下决心的“奢侈品”，只有具备某些条件才能实现；再加上家庭内部性别结构变化不大，照护工作仍几乎由女性一手承担，因此我认为几乎在所有收入阶层中，不婚都在增加。

— 为了跟上这种变化，您认为需要做出哪些努力？

▲我认为最紧迫的是扩大照护的范围。比如，我们社会目前将家庭照护休假的对象仅限于法律上的家属。而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海外主要国家，在涉及照护的议题上，扩大了家庭的范畴加以适用。在瑞典，如果照顾患有重病的“非常亲近的人”，可以领取补贴，此时“非常亲近的人”不仅包括血缘或姻亲关系的人，也包括朋友和邻居。在国内，与家人而是与朋友或恋人共同生活的非亲属家庭已经超过100万人。让虽非家人但彼此亲近的人能够互相照顾，从国家角度看也有利可图，同时也有望成为打破狭隘而僵化的家庭概念、使之更加灵活宽泛的突破口。

— 书中并未大篇幅讨论单身男性，有特别原因吗？

▲我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在我们社会中，与女性不同，男性即便未婚，也较少被视为有问题或有所欠缺的人。不过话虽如此，如果能多采访一些男性，把男女都纳入其中，或许会更好，这一点我也略感遗憾。书中虽只作了简短引用，但也有研究表明，在控制社会和经济因素后，对独自生活的中年男性而言，以一人家庭的形式生活，是对主观幸福感产生积极影响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