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漫步]在会被擦去的黑板上画下不会消失的事物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11 May.2026 08:00(KST)

Gallery Hyundai 举办 Kim Myeonghui 个展“深邃的时间”
消失的村庄与迁徙的人生…被画在废校的黑板上
往返于纽约与春川的人生如何化为绘画

黑板并不是为了“留下”而存在的物件。它是为了书写、擦除、再书写而被制造出的表面。Kim Myeonghui 在其上描绘的是那些不应被抹去的事物：倒映在水中的森林、废校里的孩子们、战争过去之后的脸庞、久远以前听到的炸弹新闻、往返于纽约与春川之间的某个人的一段时间。

Kim Myeonghui，《战争过去之后》，2024年，油画棒纸本，115.5 × 176.5 厘米。Gallery Hyundai

在 Gallery Hyundai 新馆举行的 Kim Myeonghui 个展“深邃的时间”，开场的第一幕十分安静。白墙上悬着一片黑色的森林。准确地说，那并不是森林本身，而是倒映在水中的森林。树木不是从地面向上生长，而是向水面之下伸去。天空也不在上方，而是在水中。风景被颠倒过来，季节被反射出来。站在“借景”系列前，观众看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那种曾经消失、又重新归来的风景。

这场展览的核心并非回忆录式的追溯。与其说是看 Kim Myeonghui 画了什么，不如说关键在于：为何偏偏要画在黑板上。画布预设的是保存，而黑板则以抹除为前提。作为让图像长久存留的底子，它并不可靠。然而 Kim Myeonghui 的创作恰恰从这一不安的表面出发。1990年，她在春川内坪里的废校里发现了黑板。随着昭阳江大坝的修建，村庄被淹没，学校也被废弃。孩子们离去之后，教室里的黑板从知识的工具变成了时间的遗物。

在那块黑板上，艺术家画下了森林，画下了野草，画下了倒映在水中的树。画面中的森林乍看像是对自然的再现，但稍一久看，就更接近于某个地点的生存方式。映在水中的树并不是真正的树，却也并非彻底的虚像。就像消失的村庄、远去的人们那样：仍然存在，却不在原本的位置上。Kim Myeonghui 的风景，正是这些事物的所在之处。

Kim Myunghee，《腌辛奇的日子 2025》，2025年，油性蜡笔、液晶显示器于黑板上，119 × 297.5 厘米。Gallery Hyundai

艺术家在创作手记中写道：“我重新读了陶渊明的四季。春天不是梨花盛开的季节，而是草从雪中冒出的那一天；夏天是荒野敞开的一天；秋天则是准备回到院落之内的时间。”这不是定居者的四季，而是迁徙之人的四季。因此，她的森林并不田园牧歌。它很美，却并不令人安稳。浮在水面上的季节始终摇晃不定，被反射出的树随时可能破碎。

走上二楼，黑板的黑愈发沉重。“玩喷泉”的孩子们在水柱之间奔跑，有的笑得灿烂，有的背对着观众。单看场景，这是一个夏日的嬉戏。然而由于底子是黑板，这场游戏看上去更像是久远课堂之后残留的余像。孩子们仿佛仍在奔跑，却早已属于一个消逝的午后。Kim Myeonghui 的油性粉彩抓住了光，但那光只在黑板的黑色表面上被唤醒。明亮并不是抹去黑暗的结果，而是勉强攀附在黑暗之上的痕迹。

《战争过去之后》则把这种痕迹推得更远。手捧花束的孩子们排成一列，看上去既像庆祝，又像纪念照。然而在他们上方流淌着物理学公式。这不是写在教室黑板上的数学，而是战争之后推动世界运转的科学与暴力的语言。孩子们的脸并不明朗。花束举在手中，却并不能遮蔽一切。即便战争结束，世界仍然在孩子们的头顶留下公式。

作家 Kim Myeonghui。Gallery Hyundai 供图。

Kim Myeonghui 的绘画与单纯的怀旧分道扬镳，正是在这里。她描绘消失的村庄与孩子，却并不只是把它们牢牢系在“失落故乡”的情绪之中。她长久纠缠的问题，是被从原位挤出的生活。纽约与春川、韩国与美国、废校与展厅、家务与世界地图、孩子们的游戏与战争的公式之所以会重叠在同一画面上，原因也在于此。人看似停留在一处，时代却不断把人迁移。Kim Myeonghui 将这种迁移的痕迹，一层层积在黑板上。

因此，她的画面中经常出现“画中画”。厨房的场景背后藏着古文书，自画像里有镜子和地图，静止的绘画之中引入了影像。一个画面并不只容纳一个时间。做家务的女性身后铺开世界地图，孩子们的群像上方掠过战争的公式。日常并不琐碎，历史也并不遥远。在 Kim Myeonghui 的画中，这两者都写在同一块黑板上。

此时的黑板已不只是材料，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黑板上有学习的时间，有被擦去的句子的时间，也有孩子们离开之后的时间。若是废校的黑板，其上还叠加了一层：一个村庄消失的时间。Kim Myeonghui 借由这一件物件，同时召唤出个人生命史与韩国现代史的压缩、女性的劳动与世界的迁移。比起宏大的理论，一个准确的物件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