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首尔]首尔小巷的异国情调

Published 11 May.2026 11:15(KST)

Updated 11 May.2026 14:47(KST)

open/close

与公寓住宅一同消失的风景
前往名为“过去”的异国之旅
被“效率”挤压出的不便空间
2030一代与外国人探访的首尔内里

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首尔照片中，小巷照片格外多。虽然包括景福宫等著名景点、日常的餐馆、店铺和公共交通在内的照片也很多，但在城市风景之中，小巷照片似乎是最多的。为什么首尔的小巷如此受欢迎？要寻找答案，首先有必要了解首尔小巷的历史和特征。

在全世界历史悠久的城市中，几乎没有哪座城市是没有小巷的。19世纪末出现的汽车在20世纪初开始普及。严格来说，城市里有汽车奔驰的历史不过100多年。在那之前，除了骑马的贵族或上层阶级外，一般人基本都是步行。20世纪以前，世界上所有城市都以步行为中心发展，名副其实是“人的尺度”。

小巷正是在这样的城市景观中发展起来的。历史悠久的城市并非没有中心大道，但毕竟数量有限，人们通常都是在小巷中行走。朝鲜时代的汉阳，连接南北的世宗路和连接东西的钟路是主要道路，其余的通行空间都是小巷。19世纪中叶，乔治·欧仁·奥斯曼修建宽阔道路之前，巴黎的主要道路同样不多，城市道路大体上都是自中世纪延续下来的小巷。西班牙古都科尔多瓦几乎没有什么主干道，整座城市都以小巷相连，因此在今天成了以小巷闻名的城市。直到1868年前一直是日本首都的京都，是按棋盘格划分、整修而成的城市，主干道相对较多，但除了主干道之外，普通居民通行的道路几乎都由小巷串联起来。

人们一提到小巷，往往会联想到包括宽度和长度在内的某种普遍景象，但小巷的形态其实远比想象中多样。以汉阳为例，沿着溪流形成的小巷往往又宽又长，还与其他巷子相互连通。以今天景福宫站2号出口附近、该地区主要道路紫霞门路商店后方，一直通往体府洞和楼下洞的长巷为代表性例子。如今的紫霞门路在朝鲜时代之前还是名为白云洞川的溪流，这条小巷当时是这一地区重要的通行通道。在主要小巷旁边，更短更窄的小巷随处接续，再接到更短更窄的巷子，最终也会撞上死胡同。如今体府洞和楼下洞一带仍部分保留着当时的痕迹。科尔多瓦同样存在类似的小巷等级结构。2023年我第一次前往那里，行走在宽窄长短各异、东一块西一块的小巷中时，也曾联想到西村。

西村体府洞小巷。Robert Fouser

长期以来，小巷一直是城市中的主要通行通道，但自20世纪面临巨大挑战以来，直到今天仍处在可能消失的风险之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前文提到的汽车的出现与普及，以及人口的增加。为了让汽车安全通行，需要宽阔的道路，也需要停车空间。为了适应这种变化，城市开始修建主干道，在这一过程中不得不拆除大量建筑，由此对历史悠久的城市生态造成了巨大影响。像白云洞川那样被覆盖并改建成道路的溪流也很多。首尔不仅在具有历史意义的四大门内旧城区，在其他地区也有大量小巷。即便在今天，各个街区仍然可以轻易找到被改造为道路的小巷和溪流的痕迹。随着首尔人口增加，除了私家车之外，公交车、出租车和货运卡车的使用也急剧增长，为此，道路的拓宽与扩张变得尤为重要。

生活方式也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多代同堂的家庭结构中，家务多由女性承担。女性几乎每天都要在家附近的市场或食品专卖店采购。到了20世纪后半叶，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女性人数增加，要兼顾家务的时间愈发不足，而汽车的使用却持续上升。作为便利居住方式的象征，公寓迅速增加，大型公寓小区建成后，小巷逐渐消失。没过多久，小巷便形成了“狭窄”“不便”的形象。包括首尔在内的世界许多城市中，小巷密集的街区居民逐渐搬离，留下的住宅则纷纷转变为面向游客的住宿设施。

然而，曾经如此的小巷，为何如今又再度走红？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经常寻找小巷、热衷拍照的人，大多数并不住在小巷里。对他们而言，小巷是一处新奇而异国情调的场所。他们是真正“喜欢”小巷吗？似乎与这种情感又有所不同。由于并不生活于其中，他们很难做出判断。与人工修建、以公寓为中心的千篇一律街道相比，小巷保留着不同时代的多样痕迹，带有一种自然生成的感觉。对于从未在小巷生活过的人来说，这样的景象被视为一种陌生的对象。

人们对这类小巷感受到的异国情调，很难称之为浪漫主义，更难用乡愁来解释。或许有人会产生这样的感受，但拍摄小巷照片最为热衷的年龄层主要是自小在公寓中长大的“20多岁和30多岁”这一代，这一点恰恰说明，很难将其视作浪漫或乡愁。要对小巷产生真正的浪漫情怀，就需要能把关于小巷的形象与浪漫这种感受性相连。同样，要产生乡愁，就必须有足以在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并以渴望与往昔时光进行交流的心情为前提。

西班牙科尔多瓦小巷。Robert Fouser

尽管如此，由于小巷影像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出现，乍看之下也会显得有些浪漫，但例如与红玫瑰或香槟相比，它又并不呈现出那样明确的浪漫意象。比如说，乡愁这种情感，是生活在小巷众多的街区，或者经常造访那些地方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对于只在公寓中生活过的“20多岁和30多岁”一代来说，要产生这种情感并不容易。

不仅是韩国的“20多岁和30多岁”一代，外国人也会拍摄大量首尔小巷的照片。他们来到韩国，自然会感到异国情调。无论是铁板上翻滚的活章鱼、略显别扭的英文指示牌、韩屋咖啡馆，还是身着韩服漫步于古宫的身影，这类照片都很多。但与这些显而易见的异国情调相比，首尔的小巷却显得相对没那么“新奇”、没那么“异国”，同时又是一种陌生而新鲜的景观。

在过去15年里，我以英国皇家亚洲学会韩国支部主办的首尔实地考察项目为平台，开展了许多活动。参加这些在老街区行走项目的外国人，大多对小巷抱有浓厚兴趣，不停地拍照。也有不少人表示，在这样一座大都市首尔里，小巷那种安静闲适的氛围极具魅力。

英国小说家L.P. Hartley在1953年出版的《The Go-Between》中，以一句话开篇：“过去是一个异国世界，在那里一切都不同。”如果仅以他们所感受到的异国情调为标准，来划分那些对小巷感兴趣、热衷拍照的人，那么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小巷的“外国人”。对于在不同环境中出生和成长的人而言，这种异国情调往往伴随着神秘的感官体验，带来视觉与智性的刺激。暂时离开繁忙的日常，漫步在异国情调浓厚的空间之中，几乎就像看电影一样，是一种接近于“逃离现实”的方式。

随着再开发不断推进，首尔的小巷将会越来越少。正因为如此，残存的小巷会愈发被人珍视。对于那些想要暂时脱离日常景象、体验另一种世界的人来说，小巷的异国情调将愈发具有吸引力。随着时间流逝，在小巷中生活过的一代人逐渐减少，享受小巷的人群年龄层也会越来越广。再过一段时间，在这种异国情调之外，人们也终有一天会在走街串巷、热衷拍照的青春岁月中，感受到属于自己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