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版 MZ' 集市一代

编者按国务委员金正恩连日来不断加筑防护墙，把朝鲜变成只属于自己的堡垒。然而，更强烈的裂缝早已从内部开始。成长于配给制崩溃年代的青年一代，并不相信“领袖同志”会保护人民。与其为党牺牲，这些青年更想为“自己”而活，他们渴望的是自由而非忠诚。本文探讨在70多年金氏家族独裁统治下仍孕育出的变革潜能——“市场一代”。 国务委员金正恩为了掌控对体制顺从度较低的“市场一代”，制定了所谓“三大恶法”。他没有选择开放与变革，反而进一步强化对自身的偶像化。多名专家将这一选择评价为“恶手”，认为“市场一代”将成为“金正恩的阿喀琉斯之踵”。 为控制居民，朝鲜当局近几年接连制定恶法。将2020年的《反动思想文化排击法》、2021年的《青年教养保障法》、2023年的《平壤文化语保护法》打包称为“金正恩时代三大恶法”。当局展开了在金日成、金正日时代都未曾经历过的文化与思想压制。 Park Wongon：“金正恩时代的恶法，是体制危机的佐证”梨花女子大学朝鲜学系教授Park Wongon指出，仅从这些恶法被正式公布这一事实本身，就可以看出金正恩委员长在控制‘市场一代’方面已经失败。他表示：“在朝鲜这个‘领袖一句话比宪法更有威力’的国家，即便制定了法案，也有很多不对外公布的情况，因为一旦对外宣布法律，就会让外界知道当局正面临什么问题。” 在法治国家，宪法被视为最高标准。但在朝鲜，宪法之上有劳动党章程，其上又是领袖的指示。也就是说，法律的制定与修订只是象征性举措。一旦公布“散播韩国电视剧将被处以最高死刑”的法律，居民就会意识到：“原来不是只有我在看韩国电视剧，大家都在这么做。” Park教授用“剧场国家”的概念来说明朝鲜为控制、阻断一切外来思潮而采取的统治方式。也就是把所有人都关进剧场，只能观看当局播放的影像。为了向居民灌输唯一的思想，当局切断了一切外部影响。 他分析称：“朝鲜之所以进行彻底的信息管制，是因为惧怕‘共同知识的形成’。”他接着表示：“随着‘市场一代’的出现，‘金正恩的剧场’正在摇晃。具有挑战性、文化需求强烈的年轻一代，将使金正恩面临更大的挑战。” Cho Hanbeom：“具威胁性的挑战，一句话就是阿喀琉斯之踵”压迫和控制居民，在金日成、金正日时代同样存在。统一研究院资深研究委员Cho Hanbeom认为，即便都是控制，如今带来的后果却不可同日而语。他分析称，与过去不同的是，无法满足文化

编者按国务委员金正恩连日来不断加筑“防波堤”，将朝鲜打造成只属于他一人的堡垒。然而，更强烈的裂缝早已从内部开始。生于长大于配给制崩溃年代的青年一代，并不相信所谓“领袖”会守护人民。与其为党牺牲，不如为“我自己”而活，这些青年渴望的不是忠诚，而是自由。撼动固守70余年的金氏家族独裁统治的变革潜能，正在“集市一代”身上显现。2003年夏天，季节仿佛失去了颜色，拂晓前的白头山寒气逼人，如同隆冬。跟着父亲同行的十四岁少女，为了看日出拼命往山上爬。快到山顶时，她透过白气，看见一名“打扮怪异”的外国人。高大的身材、蓄着浓密胡须，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 听说“美国人连人都吃”，看他那寒酸的模样，难道是个乞丐吗？女儿带着好奇与恐惧的提问，父亲这样回答：“那大概是为了好看才那么穿的吧。” 又旧又破竟然也叫“好看”？那一刻，少女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对外面世界充满向往的孩子，如今成了时尚品牌“i-story”代表，同时以“Dagyul（Kang Jihyun，35岁）”之名活动的艺术创作者。 “破洞也叫时尚？” 少女世界被撼动的那一天在首尔中区一间工作室见到Kang Jihyun时，她回想起白头山上的那一天，称“至今仍是一段极具冲击性的记忆”。她说：“衣服旧了就算打补丁也要继续穿，破洞裤子真的是只有乞丐才会穿的东西”，“还说美国人连人都吃，可那位外国人的微笑却非常清澈。” 她当时生活的地方是咸镜北道清津。父亲是劳动党干部，母亲做生意。从出生起，她就被赋予了权力和优渥的环境。走到哪儿都受人宠爱，人们对她的礼遇甚至到了过分的程度。但这并不能消解在“封闭”世界里滋生的渴望。 对“衣服”和“打扮”隐约着迷的少女，开始萌生当设计师的梦想。朝鲜也有“裁缝”这种职业，但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却越来越强烈。在父母的支持下，她准备去中国留学，父亲甚至为女儿行了“贿”。然而党组织面试的结果却是落选。 她陷入挫败感时，一位要好的朋友向她提议“去中国吧”。她回忆说：“那是位有名的哥哥，卖从中国带进来的韩国电视剧”，“他说去亲戚家玩，我就没多想跟着去了，现在想想真是太不懂事了。”虽然是瞒着父母踏上的路，但过程却十分顺利。哥哥介绍的那位亲戚是“中国传教士”，他帮助她考入了哈尔滨的一所大学。 她如愿读书，也拼命看韩国电视剧。没过几个月，连去韩国的机会也来了。通过传教士介绍认识的一名牧师向她伸出了援手。她表示：“当时完全没想到

编者按国务委员长金正恩连日来不断加筑防波堤，把朝鲜打造成只属于自己的堡垒。然而，更强烈的裂缝早已从内部开始。出生长大在配给制崩溃年代的青年一代，早已不再相信“领袖同志”会保护人民。与其为党牺牲，不如为了“我”而活的这些青年，渴望的不是忠诚，而是自由。我们来了解一下，拥有撼动金氏家族70多年固化独裁统治变革潜力的“市场一代”。 有一名青年，冒着生命危险下海游泳逃离朝鲜。他最初怀抱的梦想，是成为大韩民国国军一员。为何偏偏会憧憬这样一份辛苦的职业？这是一位出身于国家保卫省黄海南道保卫部军官（上尉）的男子——Lee Cheol-eun（37岁）的故事。 国家保卫省是直属于朝鲜国务委员长的情报机关兼秘密警察机关，不受内阁控制。可以简单理解为“朝鲜版国家情报院”。让Cheol-eun先生不惜抛下有保障的生活，投身大海的，是大韩民国总统呼唤“朝鲜居民”的那一声嗓音。 大韩民国军人守护的是“自己的国家”啊“朝鲜当局的干部们以及全体朝鲜居民们！统一将为你们所有人提供一个新的机会，在这个机会中，你们可以在没有任何歧视和不利待遇的情况下获得平等对待，尽情发挥各自的能力，追求幸福。”（2016年8月，当时总统朴槿惠在第71周年光复节庆祝仪式上的致辞） 对朝鲜社会各种不合理现象满腹忧虑的Cheol-eun先生，在听到这段演讲的当年9月下定决心脱北，与朋友一起跳入西海。被海浪卷来卷去后，他们抵达一座无人岛，又用简陋的木排重新下海漂流。就这样漂了二十个小时，警备艇出现了。那一刻，“国军”这一梦想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 Cheol-eun先生回想起8年前在海上遇见的太极旗。他说：“在朝鲜，我们要在左胸佩戴印有金日成、金正日父子肖像的徽章，意思是‘直到心脏停止跳动，都只能为金氏家族而活’。”接着他表示：“可大韩民国军人胳膊上戴着一块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太极旗，那一瞬间我心里一阵激动，觉得‘这些人真的是在守护自己的国家啊’。” 顺利脱北后，从接受联合审讯时起，Cheol-eun先生就不断询问“如果想参军该怎么办”。据说听到这话的国家情报院要员笑着说：“哎呀，这可是不可能的事啊。”虽然没能如愿成为军人，但他每次去部队做演讲时，都会重新回味那段令他心头一紧的记忆。他说：“我经常想，正因为军人们在坚实地守护着我们的国家，我们才能安心生活。” 出身保卫部家庭……常接触南方广播长大Cheol-eun先生出生在

编者按国务委员长金正恩连日来不断加筑防波堤，将朝鲜变成只属于自己的堡垒。然而，更强烈的裂缝早已从内部开始。成长于配给制崩溃年代的青年一代，并不相信“领袖同志”会守护人民。与其为党牺牲，他们更愿意为“自己”而活，这些青年渴望的不是忠诚，而是自由。我们将探讨拥有撼动金氏家族长达70余年专制统治之变革潜力的“集市一代”。2006年12月，有一张照片在互联网上引发热议。当时联合国军司令部将于东海获救的2名朝鲜军人送返北方。其中一人健康状况相对良好，便步行通过板门店共同警备区返回北方，他站在美军与韩国军人之间时那瘦小的身材格外显眼。 当然也有例外，例如朝鲜引以为傲的女篮运动员Park Jina（2003年生，身高205厘米），以及曾在意大利名门俱乐部尤文图斯效力、命运多舛的足球运动员Han Kwangsong（1998年生，身高178厘米）等。虽难以一概而论地说“集市一代都很矮小”，但普遍有研究结果指出，他们大体上存在发育问题。 入伍身高标准降至137厘米……相当于韩国十岁儿童有分析认为，“集市一代”所呈现的特征本身，就暴露出朝鲜体制的脆弱性。不仅思维方式发生了变化，南北青年平均身高差距如今也已拉大到10厘米以上。 朝中社上月25日一次性发布了大量在平壤育幼院内摆拍的幼童照片，并称“在金正恩同志温暖的爱与照顾下成长的朝鲜孤儿真是幸运儿”。那么，号称“在领袖关怀下成长”的朝鲜儿童，真的在健康长高吗？朝鲜当局对居民平均身高、体重等身体数据一概不予公开。即便国际机构层面要求提供健康信息，朝方也只给出离谱数字，难以作为可信统计加以利用。 最先可以核查的指标是“军队初募（入伍）”标准。根据国家情报院2005年公布的资料，朝鲜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起改变了兵役豁免标准。此前，身高150厘米、体重48公斤以下者可免服兵役。调整后，标准被下调为身高148厘米、体重43公斤以下。即便如此，随着在“苦难行军”时期出生长大的“集市一代”体格偏小，兵力难以补充，标准又被进一步降低。据自由朝鲜广播电台报道，2010年朝鲜将初募身高标准下调至137厘米。 韩国在作出兵役判定时，会综合考量多种健康状况。根据《兵役判定身体检查等检查规则》，撇开其他条件不论，身高低于159厘米者，无论体重如何，一律判定为4级以下。从最低标准来看，南北军人身高差至少有22厘米，相当于一个头的差距。在韩国，儿童从10岁起平均身高

编者按国务委员长金正恩连日加筑防波堤，把朝鲜打造成只属于自己的堡垒。然而，更强烈的裂缝早已从内部开始。生于配给制崩溃年代的青年一代，从未相信所谓“领袖同志”会守护人民。与其为党牺牲，不如为“我自己”而活的这些青年，渴望的是自由而非忠诚。我们将探讨拥有撼动金氏家族70余年巩固独裁统治之变革潜力的“集市一代”。 “谈什么忠诚，那个叫领袖的人可从来没给我吃过一碗玉米糊。” 30多岁的脱北者Kim Eunjung（化名）在被问到对“领袖”的看法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过去在朝鲜几乎难以想象的反叛式思维、把自己看得比党更重要的个人主义——她就是“集市一代”。 Eunjung回忆自己在朝鲜度过的十几岁时光，不禁叹息。父亲在企业所工作，却拿不到足够一家人份额的配给，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在了上集市的母亲肩上。Eunjung称：“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街坊里同龄女孩子一个个消失不见”，“都是被卖到中国去了。” 她说：“在那种地方，我觉得无论如何都会被折磨死”，“从来没想过从未见过一面的领袖会来拯救我。”最终，Eunjung把反对的家人抛在身后，踏上脱北之路。2011年末尾，金正恩体制刚刚开启之时，她踏上结冰的图们江时年仅19岁。 金正恩的心头大患，引领变革的“集市一代”在与外部世界隔绝70余年的朝鲜，正在出现新的变革动力。凡是传播韩国电视剧就处以死刑的金正恩时代恶法，反而从侧面暴露出朝鲜领导层对这一年轻世代的恐惧。这就是被认为拥有推翻独裁潜力的“朝鲜版MZ（千禧一代+Z世代）”——“集市一代”。 朝鲜会根据青年时期经历的时代背景来界定“革命世代”。第一代是与主席金日成一起投身游击斗争的抗日游击队一代，第二代是经历了6·25战争及战后重建的“千里马一代”。第三代在20世纪70年代主导了“三大革命小组运动”，第四代则经历了20世纪90年代的“苦难行军”。 随着金正恩时代开启而步入社会的第五代、也就是当下的青年一代，并没有专门的官方称谓。外界则称他们为“集市一代”。他们出生并成长于配给制崩溃的“苦难行军”时期。从年龄来看，大致从20世纪80年代初出生的一代开始，到目前20至40多岁人群都可视为这一世代。千禧一代指1980年至1990年代中期出生者，Z世代指1990年代中期至2005年出生者，两者与“集市一代”大体重合，因此被称为“朝鲜版MZ”。 从人口结构比重可以推测这一世代在朝鲜所拥有的影响力。由